在这个置人于死地的游戏中,任何下意识的、符合对方预期的反应,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怯懦,从而失去谈判的资格。
贝尔摩德曾用漫不经心的语调教导过林初岫,在高压对峙中,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输了一半。
林初岫没有抬头,反而做出了一个看似违反指令的动作。
她向侧后方挪动了三步,正好将自己的身体从路灯光晕的中心,移到了光与暗交接的边缘。
林初岫的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另半边则被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个位置,既没有完全遁入黑暗,又避免了成为一个明晃晃的活靶子,同时表达出一种无声的抗议:“我来了,但我不会完全按你的剧本走。”
做完这一切,林初岫才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抬起头,视线越过沉睡的街道,投向那家她只在白天光顾过的、以草莓挞闻名的琳琅蛋糕店。
屋顶上空无一人。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飞过,黑色的防水油毡在稀疏的星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几个太阳能热水器的模糊轮廓,再无他物。
然而,就在林初岫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点。
那光点藏在屋顶水箱与女儿墙之间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像一颗遥远的、冰冷的星星。
林初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林初岫瞬间想起了苏格兰曾经展示给她的狙击枪图片,以及那些关于瞄准镜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射光线的知识。
那是瞄准镜的反光!
莱伊果然在那里,用一把致命的武器,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冷静地观察着林初岫的一举一动。
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大致方位,这种近乎傲慢的坦诚,反而比完全的隐匿更让人毛骨悚然。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巨大的恐惧感混合着被窥伺的屈辱感,像冰冷的海水般将林初岫淹没。
“冷静,小初岫,”萩原研二的虚影在她身旁浮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在测试你的胆量和观察力。别慌,你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旧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这一次,屏幕上亮起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一条彩信。
点开的瞬间,一张粗糙的建筑平面图占满了整个屏幕。
是米花中央公园以及周边几栋大楼的俯瞰结构图。
图上用刺眼的红色圆点,标记出了三个位置。一个在公园的长椅背后,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一个在废弃钟楼侧面的配电箱后方。
最后一个,则位于一条狭窄后巷的深处,紧挨着几个大型的金属垃圾箱。
林初岫立刻意识到,这三个红点,全都是监控摄像头的绝对死角。
彩信的图像还没在视网膜上完全成像,一条新的文字信息紧随而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三分钟内,任选其一。否则,谈话取消。”
这句话如同一道最后通牒,将选择权抛给了林初岫,却又用无情的时间限制将她逼入绝境。
三分钟。
从林初岫现在的位置,跑到任何一个点都需要争分夺秒,根本没有犹豫和分析的时间。
这是一个包含了速度、决断力和信任的终极考验。
“中间那个!选中间那个!”
萩原研二的声音在林初岫耳边炸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它离你最近!路径最复杂,需要穿过一条连摩托车都很难通过的后巷,这条路线完全不利于任何狙击点的远程监视和瞄准!他如果选了这个路径,就代表他真的想谈,而不是想在路上干掉你!”
萩原的判断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初岫脑中的混沌。
林初岫没有丝毫犹豫。
在收到信息后的第三秒,林初岫猛地转身,快步冲向街道对面那条黑漆漆的后巷。
林初岫没有跑,奔跑的姿态会显得慌乱,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
林初岫选择了快走,步频极高,但上半身依旧保持着镇定,仿佛只是一个抄近路回家的路人。
林初岫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琳琅蛋糕店的屋顶。
林初岫用这个姿态告诉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狙击手:我相信你的“诚意”,我接受你的规则。
后巷里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味,狭窄的墙壁之间几乎没有光线,只能依靠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辨认方向。
林初岫的冲锋衣不断剐蹭到粗糙的墙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下黏腻,不知踩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林初岫强忍着不适,精准地按照萩原的指引,在黑暗中穿行。
一分四十七秒后,她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那个位置——巷子最深处,两个散发着恶臭的大型金属垃圾箱旁边。
这里是真正的黑暗死角,肮脏,压抑,却也带来了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林初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因为刚才的疾走和高度紧张而狂跳不止。
就在林初岫站定的瞬间,手中紧握的旧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这死寂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惊悚。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