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慈慢吞吞地旋过身,掩去眼底的慌乱,只留一声不尴不尬的问候:“早上好啊。”
“早?”花池颜嘴角扬起,可那笑只浮在嘴角,半点没到眼里。“夫人不妨看看这日头,爬到何处了。”
许慈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日头高悬中天。她讪讪收回目光,不敢接话。
花池颜走过来,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扫到滴水的衣裳,再落到手里那两只沉甸甸的靴子上。他一声不吭地伸手接过靴子,又拿过她腋下夹着的那根麻绳,往地上一扔。
“走。”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浴间走。
“我自己来就行……”许慈话没说完,就被他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浴间里热气蒸腾,木桶里水温正好。花池颜把她按在桶边坐下,伸手解她衣带。许慈往后缩动,却被他一把捞回来。
“别动。”
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解开盘扣,剥掉外头那层湿衣裳。许慈坐在那儿,由着他摆弄,眼睛不知往哪放,只好盯着他垂下来的长睫看。
待水漫上来,暖意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花池颜挽起袖子,拿着布巾往她肩上撩水。
“夫人。”他语气如常,“今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一一说清。”
许慈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逼问得支支吾吾。含糊敷衍了句就闭嘴了。花池颜手上擦拭不停,抬起眼瞧向她,那神情,属实谈不上多温柔。
许慈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到了嘴边的话打了几个转,还是老老实实往外倒。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花池颜沉默着,手中的布巾顺着她的肩膀缓缓搓动。水汽氤氲,遮了他的眉眼,辨不清表情。
许慈说完,偷眼瞧他。
正对上花池颜抬眸,眼神古井无波,看得她心头直跳跳,以为这位爷又要上蹿下跳,骂那些人瞎了眼,或者扭头就要出门找谁算账。
料想中的一切,竟都离奇的没有发生。许慈只见他放下布巾,伸手捧起她的脸。
“别往外头去了。”
许慈怔住。
花池颜拇指在她脸颊上蹭着,擦掉一滴水珠。他看着她,那眼神比方才软了些,可说出的话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往后撑家糊口的担子,全交给我就好。”
许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你?”她趴在浴桶边,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抚上花池颜白净的脸,指尖在他下巴上蹭揉着,“你打算怎么挣钱啊?我可是很能花钱的。”
花池颜任她吃着豆腐,眉眼弯起来。“比我还能花?”他挑眉,捉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啄了一口。
那一下轻得很,像羽毛尖拂过般。许慈指尖痒痒的,想缩回来,被他握紧了不放。
“这些事,”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夫人往后都不必操心。”
那双眼盛着光,水汽氤氲里亮得很。许慈望着那双眼睛,里头满满的诚意,让她说不出一句打击的话来。那些商户和孩童为何如此,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想戳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由着他握着她的手。把脑袋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还是顺着他点吧。
等回到里间后,许慈华丽丽地感冒了。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鼻子里像塞了两团棉花,喘气都得哼哧哼哧的,费劲。花池颜坐在床边,手背贴着她的额头,眉心拧起来。
他起身,不一会儿领着张间竹进来。
张间竹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许慈的手腕,垂眸诊了片刻,收回手:“风寒入体,不是什么大事,歇几日便好。”
他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张方子,吹干墨迹递给花池颜:“照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花池颜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出去。
许慈撑起身子,往门口探了探,确认那抹红走远了,这才朝张间竹招手,压着嗓子喊:“道长,道长,你过来。”
张间竹回过头,见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顿了顿,还是走过去。许慈从床底下摸出一双羊毛靴,递到他眼前。
张间竹:“这是?”
“给你的。”许慈又摸出一双,“还有陆公子的。”
她说着,手不停往外掏,一双接一双,色样、鞋码各有不同,细细分拣妥当后,在床榻上顺顺当当排成一长溜。她指着靴子,如数家珍般点着名:“劳烦道长替我把这些靴子,家家户户送过去。”
张间竹在许慈的注视下,抱着那一筐靴子出了门。至于他有没有在半道上找陆晗光搭把手,那许慈就不知道了。
她缩回被窝里,心安理得地躺平。
算起来,这两周拿不到线索,正好适合歇着。还有人伺候着,不躺白不躺。
这一躺,就躺了三日。
大到洗衣沐浴,小到端茶倒水,一概有人包办。花池颜这几日忙前忙后,早起晚睡的伺候着。许慈窝在被窝里使唤得心安理得,半点不心疼。
只是花池颜的厨艺,头两日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那首次端来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第二日的粥里带着股焦味。许慈喝了两口,抬头看花池颜,那人站在床边,眼巴巴望着她,跟等着挨夸的狗似的。她把到嘴边的难吃咽回去,低头又喝了两口。
到第三日,那粥已然像模像样了。还端来碗嫩滑滑的蛋羹,上头还滴了香油。许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好吃得双目放光。
花池颜弯着眼:“能吃了吗?”
许慈点点头,又舀了一勺。这几日的功夫,硬生生让他把厨艺速通了。虽还比不上镇上酒楼的手艺,但勉强能吃,且吃着吃着,竟还吃出几分滋味来。
这日吃完没多久,外头就有人叩门。花池颜回来时手里托着个布袋子,往床头一放。
“那县令派人送来的。”
许慈撑起身,解开袋子往里瞧。白花花的银子,约莫三十两。袋子里还搁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句头口感谢,大意是她的药非常有效,甚感欣慰,往后若再得了什么好东西,必须第一个拿来给他过目。
许慈捏着那张纸条,嗤了一声。
这老登,真是抠门得不行。她那味药若拿出去卖,少说也值百八十两,他就给三十两,还一副施恩的口气。什么第一个给他过目,说白了就是让她有了好东西先紧着他挑,挑剩下的才能卖给旁人。
她把纸条往床边一扔,又缩回被窝里。
“生气了?”花池颜的手落在她发顶,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抚,
许慈避开他的手,就着被窝滚了两圈,把自个儿裹成一只茧,她眨了眨眼,认真道:“我生什么气,三十两也是钱。”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两只眼睛,“就是觉得这老登忒小气,我那药搁市面上,少说也值这个数。”
她伸出手掌晃了晃。
花池颜捉住那只手,塞回被子里。
“躺着,别乱动。”
许慈被他按回去,老老实实窝了片刻,又不安分起来。她在榻上滚了两圈,把被子滚成一团,终于还是撑起身坐起来。
“躺了这几天,腿都躺退化了。”她掀开被子,脚往榻下探,“我要出去透透气。”
花池颜伸手要拦,被她一把挡开。
“就院子里转转,不出去。”
花池颜终究是拗她不过,取了件厚暖的大氅,细细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才肯放她出门。许慈一开房门,凛冽冬气便兜头扑来,叫她混沌的神志一清。
她站在门槛里,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这才跨出去,懒懒舒展着腰身,漫不经心地往院里四下里瞧去。
一切如初。只有院角的条凳上搁着一只竹筐。她走近,发现筐里躺着两双靴子。她伸手拿起,认出正是她给明婶备下的那两双。那日她特意挑好,雪青衬她年纪,秋香耐脏,都是照着明婶的喜好选的,码数也对得上。
一回头,花池颜站在屋内,正往这边望。
心头疑云顿生,她蹙着眉问道:“明婶的靴子,为什么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