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这年龄对不上。
那五兄弟除了孟泉,年纪都大差不差。现下的时间点,太子还是幼童一个,眼前这人分明已是半大少年。骨架长开,下颌分明,少说也得有十几岁。
但若不是沈玉楼,可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撞脸撞到这份上,也太过分了。
“来人,拿布来。”
“是。”身后侍卫抱拳应了声,脚步声远去。
许慈抱着手,打量着黎行歌那张满是脏污的脸。乌漆麻黑的,血垢、泥灰,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可那骨相实在优越,眉骨高而利落,鼻梁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即便糊成这样,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胚子。
没一会,那脚步声又回来了。侍卫恭恭敬敬在侧后方递上一条布。许慈伸手接过,抬手就要往黎行歌脸上擦。手指拽着布头往外拉,拉了一截,又一截,再一截,心道这布怎么跟没个尽头似的?她拉着拉着,转过头去。
火光底下,那白布又长又宽,厚得反光,尾处还开了几朵红梅。
这哪是布巾,分明是一条带血的长白绫。
许慈吓得手一抖,唰地扔了出去,白绫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她抬起头,瞪着那个侍卫:“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要的是毛巾,热水!”
侍卫脸色煞白,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撞。
“殿下饶命!属下该死!属下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许慈有些不耐,语速也变快了些,“还不快去!”
侍卫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许慈干等了半天,那侍卫头才急急忙忙提着热水和布巾赶到,气喘吁吁的,像从地牢口一路跑下来的。
她抽过布巾往热水里浸,烫得指尖一缩。湿淋淋的布巾拎在手里,她忽觉有些不妥,转头看向那侍卫头子。
“你,叫什么?”
那侍卫明显没料到,怔了下,低下头去:“属下步玉。”
不玉?
还有姓不的?
许慈心里头纳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问这种话,显得她多没见识似的。她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条热腾腾的布巾递过去。
“你来。”
步玉单膝跪下,甲胄发出一声轻响。他跪着的身量正好平视许慈,那张年轻俊美的脸扬起眉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殿下?”
“给他擦脸。”许慈把布巾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不耐,“别让我说第二遍。”
步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布巾,到底没敢多问,起身往那边走去。
许慈:“擦干净点,把他的脸擦回原来的模样。”
“是。”
步玉听命,在黎行歌面前蹲下,布巾刚探过去,还没碰到那人的脸,那蔫头耷脑的男人猛地睁开眼。那眼神凶狠异常,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往前一挣,牵动腕上的铁链,哗啦啦一阵响。
许慈心里一惊,往后缩了步,定神拔高声音:“愣着做什么?先帮他擦干净!”
步玉硬着头皮将布巾按上去。黎行歌偏头就咬,一口叼住步玉的手腕,牙齿嵌进皮肉里,跟犯了狂犬病似的,下了死口。身后的侍卫们下意识地齐唰唰握住身侧的官刀,可没有许慈的命令,谁也不敢随意出手。
步玉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愣是一声未吭,拿另只手去掰过黎行歌的下颌,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落在黑泥地上。
许慈当机立断,抬脚踹向黎行歌的肩膀。她人小腿短,使不上什么力,可那一脚是对准了,正中他的肩窝。黎行歌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墙壁,终于松了口,嘴里吐出一块殷红刺目的血肉,滚落在地。
步玉收回手的瞬间,许慈低头看了眼他,手腕上正缺了块肉,血正往外涌,皮肉翻卷着,白骨隐约可见。他额上汗珠滚落,脸色白了几分,只拿袖子草草裹了伤口,便又跪直了身子,垂首待命。
许慈看着那块血肉,胃里翻了下,赶紧别过眼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
“把他架住。”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黎行歌的肩膀。他还想挣扎,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终究敌不过两个成年男子的力气,被牢牢按在原地。只抬起那双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牢中所有人。
许慈如今站着与黎行歌跪着一般高,正巧对着他那双眼。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我只想擦干净你的脸,仅此而已。”
黎行歌寻着声音望过去。他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吊着,手腕从铁链上垂下来,整个人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凌厉得像两把刮骨刀,气场强大得仿佛跪在地上苟且偷生的不是他,而是许慈。
许慈被他那一眼看得喉咙发紧,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她话语顿住,目光扫过他那张糊满血垢的脸,“我觉得,你肯定很爱干净。我就是想帮你擦干净脸,别的什么都不做。不会打你,也不动刑。”
黎行歌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许慈趁热打铁,拿起那条热毛巾,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给他看。
“别咬我,”她说得小心翼翼,“我真的只想给你擦脸。”
“别咬我别咬我别咬我……”见黎行歌没有抗拒的行为,她一边小声碎碎念着,一边试探着把手伸过去。
黎行歌的眼神逐渐放松警惕,那股凶狠如潮水般缓缓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