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四天，嘉美就躺在酒店的床上，天亮了拉开窗帘对着街景吃月饼，天黑了就拉上窗帘隔绝夜晚的灯光。香港的夜晚也很亮，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灯光和照不到的黑。

她想起了Ronald，她的儿子，那个长得像包子一样的小肉球，从一个小小的，慢慢长到那么大，她至今还记得他从自己撕裂的下半身被医生抱出来的时候，浑身散发着热腾腾的血腥气，真像一锅刚出炉的喜饼。

她不由得升起一股母爱，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要养育这个孩子，这个从她身体里降生的，独属于她的孩子。即使她现在才十六岁。

钟笑莎女士给了她一巴掌，她清醒了，听从建议，将孩子送去福利院。

她和钟笑莎女士一起抛弃了这个孩子，最先向这个孩子施加亲情的却不是她这个亲生母亲。钟笑莎女士瞒着她看望这个孩子，她都觉得很好笑。钟笑莎女士好像并没有想过，如果曾经她将这份爱施加在嘉美身上，这个孩子可能永远不会出生。

但钟笑莎女士是不会明白的，她做错事的第一步永远是撒谎骗人，骗路先生自己和袁恩赐毫无关系，即使被路先生捉到奸，也能流着眼泪控诉路先生的不忠，好像是因为全世界人将恶毒施加在她身上，迫使她送女儿去奸夫所在的学校只为了能和他见面；骗自己很爱嘉美，爱的结果就是，让嘉美似懂非懂的年纪生下她的外孙。

嘉美不是很懂她，也不是很懂路先生。

路先生也同样，两公婆真是天生一对，面不改色地欺骗对方隐瞒自己的不忠，面不改色地在嘉美面前假扮恩爱夫妻。

嘉美小的时候还很渴望，现在不会了。

四天后，月饼吃完了，嘉美又去荷妈老饼家。同样是傍晚，她吸烟慢慢从酒店走到饼铺，一路上霓虹灯闪啊闪啊，闪的她眼前发黑又发亮。

走到饼铺门口，她看见里面的灯光，是暖的，不像街边冷冰冰的光，里面很温暖，隔着玻璃仿佛能闻到甜丝丝的香气。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小姐，请问你想要哪种饼？”

还是只有甘永好一个人在，听钟笑莎女士说，甘永好早早辍学，回饼铺帮手。

嘉美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是荷妈的孩子，她一定会跟着甘泰祖，他娶了小三殷红后，生意越做越大，变成了公司的大老板，搬到富人区别墅去住。其实她也选了，她曾经选择了路先生，但可惜路先生和甘泰祖一样都是衰人。

甘永好在面前这位高挑美貌的小姐面前晃了晃手，她站在一盘鸡仔饼面前很久，仿佛听不到他说话。

“哦，我想要鸡仔饼，有新鲜出炉的吗？”

嘉美回过神来。

“有的，不过你要等一下，很快做好。”

“好的，谢谢。”

又像四天前那样，在店里和甘永好分享一盒鸡仔饼。

两个人都不说话，嘉美屈服于饼店的温暖，她想，甘永好或许也是，又或许是她多想。他满足在一家小小的饼铺做饼，他曾经有没有想过抛弃这些艰难的生活，屈从现实的富足，跟着甘泰祖生活。

他应该没有想过，他穿着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旧衣服，身上有着很浓重的饼香，真的很香，很暖，让嘉美想起外公，想起荷妈，他们代代传承的温暖。甘泰祖养育的孩子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温暖。

“小姐，你要喝吗？”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外面买来热奶茶，嘉美浑然不知，她又出神了，对着热气腾腾的鸡仔饼。

“这样会很甜吧。”

嘉美看着柜台上的热奶茶。

“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甘永好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甘永好想了想，没说出口。四天前，这位小姐来买月饼，店里没有新鲜月饼，她好像很失落，低着头，好像要哭，甘永好见不得人家哭，他介绍其他饼，这位小姐却转身就走。

他看见她深夜还在店外抽烟，她好像在流眼泪，不知为什么，仿佛心里有感应，如果让这位小姐伤心，会触及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于是他请这位小姐进来，做她想要的豆沙月饼。

如果不是她今天又来，甘永好一定会忘记。可她一来，甘永好就想起来了，她眼睛空洞的，没有一点光彩。

她很年轻，和他妹妹阿月、阿庆差不多大，即使生活不够富足，可阿月阿庆每天都笑得很开心。阿庆是个哑女，整天笑呵呵，手上动作翻飞和阿月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白天也说，晚上也说，会说到荷妈夜半醒来敲她们房门提醒她们要睡了，说到来店里帮忙，做着饼就开始打手势，搞得面粉满天飞。阿月比她好一点，阿月可以一边做饼一边说话，阿庆就不能了。

但这位小姐不一样，她面无表情，路上遇到人家都会以为在故意板着脸，她不比阿月阿庆成熟，也不比她们活泼。

甘永好见到她，就想起小时候因为不能说话被人欺负的阿庆。于是，他下意识买了热奶茶，他希望看见好心情的她，就像他以前哄着阿庆笑出来。

“谢谢你，我很久没喝过热奶茶。”

他不说话，嘉美也不在意。打开杯盖喝了一大口，很甜，比鸡仔饼还甜，鸡仔饼是一种很香的甜，热奶茶却是一种很甜的香，嘉美不是很喜欢，但热奶茶很温暖，暖到她要掉眼泪。

她以前最钟意饮酒，酒一点都不暖，喝进去是苦的，到胃里却是涩的，她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钟意。

鸡仔饼也很快吃完，她向甘永好道别。

今天的香港不是晴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空气中的灰败连灯光都照射不透，嘉美胸口发闷，她吸食到潮湿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