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和阿卡去夏威夷公干的那个下午，嘉美也终于记住按电梯时按到自己家的楼层。

养成了的习惯不容易改变，每天下午下班后，乘电梯回家，按到荷妈家的楼层，直到熟练地拿出荷妈家的钥匙打开房门，外公通常会在大厅看电视节目，和外公对视着才想起应该回楼下那个家。

装作先上来看看外公的样子，和外公聊天，然后再回家。

晚饭还是在荷妈家吃，三个人吃饭觉得冷清，餐桌上没有sa姨的声音外公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依旧还是一家人一起吃饭。

嘉美原先身边坐着的甘永好换成了阿中，夹在嘉美和他之间，一无所知。

乔迁新居，sa姨总觉得家里还缺什么东西，每天下午和袁恩赐去商场，嘉美刚下班时会接到她的电话，问嘉美房间里还缺什么。

今天同样的，嘉美搭巴士回家，在路上接到sa姨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要买。

嘉美没来得及答话，听到一阵门铃声。

“没有要买的。”

挂掉电话打开门，甘永好提着店里的月饼礼盒，站在门前。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月饼给你。”

“月饼？”嘉美接过他递来的礼盒，是店铺里每逢中秋就会供不应求的礼盒装月饼，“你先进来坐。”

他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嘉美进门，任由摆布，嘉美叫他坐下他就坐下，嘉美递一杯白水给他他就喝掉。

“为什么要送月饼给我？”

嘉美打开礼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六个月饼，垫着油纸，金灿灿地在光照下发亮。

“前几天……”想起那天的事，甘永好顿了一下，继续说：“前几天你说想吃月饼。”

“每个的馅料都不一样。”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他心里也急切，急切地想要见到嘉美，满足她扒在他背上呢喃时的愿望，做给她所有种类的月饼，急切地想要知道，她会不会一直在香港。

嘉美看着手中的月饼，咬一口，是莲蓉月饼，莲蓉在牙齿的研磨下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音，嘉美听到那种声音，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她在醉酒时脱口而出的愿望，她已经实现那个愿望了，早在回到香港的时候，她吃到了小时候喜欢的月饼，摆脱了葡萄牙的一切。

他现在做了月饼给她，她回到香港时，他也做了月饼给她。

莲蓉和豆沙其实不很重要。

“嘉美——”

“谢谢你。”

还没说出的话被一句谢谢堵在嘴边，甘永好的心垂在胸口，坠着有些发痛。

嘉美递给他一个月饼，就像被邀请进荷妈的饼铺时，和他分享那六个月饼。

“你满足我的一个愿望，我也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她笑盈盈地对甘永好说。

“我……”甘永好的声音发涩，心跳快到连声线都跟着震动。

“我喜欢你。”

他等待来自嘉美的宣判。

甚至在想，她会不会说抱歉，然后收回赐予他的那个愿望，收回两人之间任何亲密的可能性，从那天之后她在车里侧着头看窗外时忽然说以后不需要他接她下班开始就在想了。

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幻听，直到下车后坐上回家的电梯，她又说了一次他才听得清楚。

“我也是。”

嘉美说。

她想，她确实喜欢甘永好。

她看见他由心如死灰的表情突然变得开朗，像是没听清楚，扶着她的肩膀迫切地又问她一遍。

“我说。”嘉美张开双臂，被他抱进怀里，雀跃到抱嘉美在身前，捧着她的脸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怕一切都是假的，连呼吸都变得轻缓，怕这个梦被打破。

“我也喜欢你。”

从前，从阿月和阿卡怀疑她和甘永好的关系的那个时候，她察觉到自己的心，她被甘永好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包裹着的而忽视了的心。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甘永好。

从阿卡到阿中，他像父亲一样寄予他们希望。因为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可能会掀起波澜的希望。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荷妈的饼铺一直做到和荷妈一样的年纪，无论曾经的理想是什么，都被他压抑着，安放在这间小小的饼铺。

他甚至不想着继承jo鲍的产业。

嘉美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样不会带给她任何光鲜亮丽生活的人的。

她想过，如果她的上司是个男人，没有那么多吹毛求疵的想法，她会每天打扮得漂亮跟在“他”身后，会想方设法同“他”谈心，或许还能慰藉上位者那些不为人知的何不食肉糜的苦闷。

因为这些心灵上的接触，“他”会开始注意到她，不再以一个助理的身份。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她爱“他”，“他”爱他。

用一段美满的，不缺乏物质基础的爱情，抚平她的过往。

直到她想起Ronald，她十六岁犯下的错误，她从幻想中清醒，暗自可惜上司是位会一边同助理插科打诨一边邀请下属加班到死的工作狂。

她喜欢光鲜亮丽的生活，喜欢昂贵的衣服和首饰。她也喜欢甘永好，他穿着一点都不新潮的衣服，生活简朴到像上个世纪的人，不去喧闹的酒吧，没有不良的爱好，甚至不是一个情场高手。坦荡到嘉美问起时，会说希望自己的初恋于素心得到幸福。

嘉美以为自己只是将对香港的寄托放在甘永好身上，就像通过他身上的饼的味道感知荷妈的怀抱。就像还没回到钟家时问起他月饼怎样做，他一定是学着荷妈教他的方法这样做的。

但后来就不是了，她能安心地在他面前说sa姨的坏话，发泄自己对袁恩赐和路先生的痛恨，在路先生的情人再一次打来电话时让他接电话告诉对方打错了电话，听着对方的道歉对视着偷笑。

她喜欢这种有人在她身后的感觉。

她喜欢甘永好。

这种时候应该接吻的，但甘永好只亲亲嘉美的侧脸和额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嘉美，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