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妈家搬走后,嘉美还保留着家门钥匙。
好彩还留着,否则要被老板碎尸万段。昨天将一份文件落在甘永好房里,保存文件电子档的同事外出打不通电话,而下午大老板开会要用。
嘉美只好趁着午饭时间回来取。
荷妈家中一个人都没有,嘉美进门时,只窗帘被风吹开发出的簌簌声和墙上钟表的指针在响。
家里人各自的房间没有上锁的习惯,嘉美很容易打开甘永好的房门。
桌上凌乱地摆放着昨晚嘉美用过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又乱七八糟地写着嘉美都看不懂的字。
昨晚他总忍不住要同嘉美说话,嘉美又想让他陪着,又不许他出声,他只好写在纸条上传话,最后变成你一言我一语相互传话。
嘉美勾着嘴角翻找白纸下可能放着的文件,他桌上从不放书本,除了这几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嘉美低头拉开书桌的抽屉,明黄的文件袋终于出现,但嘉美第一眼看到的是侧着夹在一摞杂物和抽屉边缘缝隙里的一封信。
她抽出那封信,上面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一个小女孩,作动画里雅典娜的装扮。
这封信的背后也只在右下角写着一个小小的“好”字。
嘉美想了想,拿出抽屉里的文件袋。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打开那封信时,桌上的电脑突然响起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她弯下腰,握住鼠标,点开那封邮件。
奇怪的是,在一些无法挽回的糟糕的时候,她总有预感。
十六岁时,她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的月经没有如期而至,她几乎一瞬间想到怀孕的可能,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医院检查时心脏剧烈的跳,也终于得到了最坏的消息。
现在也是,那个“雅典娜”和那个“好”字,她几乎一瞬间想到了于素心。
那封邮件也不出所料是于素心发来的。
她说自己已经和凌至信医生复合。
她说,上天使自己和甘永好错过,使凌医生同她女朋友分手,使自己和凌医生重归于好。
她说,甘永好永远是她的哥哥,她也永远是“家好月圆庆中秋”里的“秋”。
嘉美扫过所有内容,确定,于素心和甘永好已经毫无可能。
但她还是拆开那封信,那封信用胶水粘着信封,拆开后留下一道粗糙的痕迹,不能恢复。
这是还在上中学的甘永好写给于素心的,告诉她自己在校运会比赛时想起小时候她在赛场边给自己加油,但现在却见不到她了。
很美好的puppy love。
如果其中的主人公不是嘉美的男朋友就更好。
嘉美嗤笑一声,关掉email的界面。
那封信还在她手上,上面的雅典娜穿着紫色的裙子,甘永好的画技不好,人脸用简单的线条勾出一个笑的弧度,嘉美将信折好塞进信封,抬手几下从中间撕开。
信被撕得粉碎。
她拿着文件袋走出甘永好房间,指针指在中午一点钟,家中还是不见一个人。
甘永好同荷妈在饼铺,有时太忙碌会在附近小店解决午饭,外公和阿中却也不见人影。
像是专门留给她的时间。
嘉美将碎屑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时,她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处理掉一张sa姨和Ronald的合照。
这样就公平了。
她和甘永好,都有秘密,即便他将自己的秘密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给嘉美听过。
但他还保留着这封信。
嘉美一向对这种学生时期貌似纯真的爱情嗤之以鼻,她很早熟,第一次懵懂的爱恋在钟生和sa姨的争吵中消失殆尽。
嘉美坐上前往公司的车上时,突然一阵懊悔。
她不应该撕掉那封信的。
如果她保留那封信,如果她的谎话被戳穿,她凭着那封信,也会有莫名的底气面对甘永好的质问,质问他为什么还保留着同于素心交往的信件,以此来反问他问出的Ronald的问题。
嘉美的指甲嵌入掌心,大老板不喜欢助理手指上做一些闪亮镶钻的美甲,她和阿月被瓶瓶罐罐围绕着替对方打磨指甲,涂上甲油。
长甲嵌在肉里,钻心的痛。
四条短促的印记歪斜地排列在嘉美的掌心,嘉美触摸时一点都不觉得痛,像大腿上那道洗不掉的纹身。
文件夹被放在上司的办公桌上,开会时又被放在会议室那条长桌的一角,嘉美能记住上面的每一段文字,因为前天晚上她一字一句地看过去,但明黄色的文件夹上好像还印上了那封信,她对文件内容记得怎样清楚,对那封信就记得怎样清楚。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没有撕掉那封信,信被夹在文件夹里,拿在上司手中。
“Camie,明天给我。“
“好的。“嘉美点点头,记下上司的吩咐。
什么都没有,一切是嘉美的臆想。
嘉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隔壁的同事恨不得以头抢地。大老板还是那个把下属当作机器的无情资本家,今晚恐怕又要加班,明天交给她的文件如果不在明天九点整交到她的办公桌上,嘉美就要面对她笑眯眯地质问。
而其他同事,如果不在下班前交上一份另她满意的方案……
嘉美摇摇头,将会议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在脑后,认命地开始工作。
整个下午,办公室维持一种肃穆的氛围,嘉美隔壁的同事不再悄声向嘉美分享最近在八卦杂志上看到的绯闻,也没人去茶水间捧着咖啡或白水闲聊,偶尔有有线电话的铃声,以及上司的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的响声。
嘉美低头按动打印机的按键,纸张被送进去又送出来,装订好后,嘉美无意间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晦暗了。
打印机在整件办公室的一角,面前是一大扇落地窗,嘉美向下望,能看到街边人来人往,也能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小车。
嘉美将文件送到上司办公室,上司正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手中还捧着嘉美十分钟前泡好的咖啡。嘉美翻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敲门,
“Joan,你要的资料。“
上司连个眼神也不屑给,嘉美上前将她伸出的手中的杯子接过,又将文件交在她手上,顺从地带着杯子又带上办公室门,转身去往茶水间时嘉美觉得自己像个皇帝身边的宦官。
替“皇帝“冲掉杯中的咖啡渍换上白水,毕恭毕敬地送到,那份文件被放在桌上,上司一句话都没说,待嘉美退出去,长出一口气,总算不用再修改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