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傍晚。
病房中,只见景椿一人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动着笔。
“景椿!景椿!我来了。”
门撞在墙上的声响让景椿手指一颤,笔掉在了被子上。
景椿抬眼望去,温悦之正靠在门边,弯腰顺气。
她问道:“你的仇家在后面追杀你?”
温悦之摆了摆手,三两步冲沙发前拿出水喝了几口,才说道:“才不是。我在一楼看见一个怪阿姨从住院门口跑了进来。”
“然后呢?”
“虽说现在是春天,也不至于穿个短袖就出门吧。”
景椿困惑:“所以这就是你踹门的理由?”
“怎么可能!” 温悦之把馄饨往桌上一放,“我刚经过她身边,就看到她的家人火急火燎地围上去一连串的嘘寒问暖,那样子别提多假了。”
温悦之又剥了一只橘子,掰半递给了景椿。
景椿接过,没答她的话,静静地听着。
温悦之继续道:“我好奇,停下来多看了他们几眼。才发现那阿姨整个人跟僵尸似的。”温悦之回想着刚才那个画面,皱了皱眉,“麻木?行尸走肉?”
景椿刚想出声,就被温悦之再次吓到,“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怕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心脏,就被眼前的少女给收拾了。
许是注意到景椿的动作,连忙坐到床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焦急询问:“是不是我把你吓到了?要不要紧?难不难受?我去给你叫护士。”
景椿动了动嘴唇,想起江医生今早的医嘱:"保持情绪稳定"。
于是她低喃一声:“我没事。”
她又撒谎了。
像是能察觉她所想,闻言温悦一下子愣住了,却只能继续道:“可能是我凑热闹得有点明显,他们转头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人!简直要活剥生吞了我。”
温悦之一屁股坐到床上,打了个寒颤。
“我怕我再看下去,你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温悦之努努嘴佯怒道。
景椿任由她摇晃:“好奇心害死猫。”
温悦之:“我这是挽救生命!而且说真的,那阿姨肯定有问题,她家人也是,那感觉就像......就像在控制一个提线木偶。”
景椿下意识答道:“也许她只是病了。”
就像我一样。
温悦之似乎听懂了,扑过来抱住她:“阿椿,你不一样!你会笑会哭。”
是了,她还会笑,她都忘了。
即使微笑和那位阿姨一样,但也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提线木偶罢了。
景椿轻笑一声:“下次有这种热闹记得带上我。”
温悦之撒开景椿的手,语速有点快:“想都别想!你这小身板还想凑热闹呢。”却在看到景椿只是笑笑不说话。几秒后,她托着下巴认真道,“如果是不危险的......也不是不可以……”
景椿瞧见温悦之一脸严肃样,不忍心打破却还是道:“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没有其他过多的要求,只想和正常人一样,无拘束地生活。
温悦之定定地看着少女,她已经很久没提过任何要求了。
“好。上刀山下火海,姐们都答应你。”
———————————
俩人又在病房中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
馄饨凉透时,温悦之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下星期四的校园广播站又要开始投稿了,你说我们班投什么歌好?”
按照局里劳逸结合的说法,青云中学不但紧抓学习,还开设了些许社团,其中一个受欢迎的社团要数广播社。每逢放学,或是每周四的午休时间,都会留有一个小时的广播。
温悦之抿着嘴,坐在病床上晃荡着两条腿思索道:“你说,下星期四能听到什么歌呢?”
广播?景椿深幽的瞳孔里散发出了微微波光,她抓着温悦之的手:“悦之,我们班......有人投稿了吗?”
温悦之眯起眼。
景椿向来对这类活动漠不关心,此刻却反常地主动询问,而且景椿的神色多了点异样:“没,你想投稿?”
因为景椿与旁人的不同,自小做事就被要求小心谨慎,她的家人曾想待正常人般爱护景椿,可也许是血缘的羁绊,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现在的景椿而言,不辜负家人朋友,是自己唯一能做的。她习惯了他们对自己的特殊,循规蹈矩,即使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件出格的事,只要影响不大,身边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过去了。
但温悦之明了,不能将景椿一直如笼中鸟般,圈禁起来,她要活出自我,而她温悦之力所能及的,就是帮助阿椿寻找心中所喜,哪怕只有微弱的一点。
她不希望景椿是现在这样,什么都是淡淡的。
面对温悦之,景椿没什么好隐瞒的,柔声道:“嗯,我想投稿。”
温悦之感到新奇,不假思索地说:“是哪个歌手?我认识吗?火不火?好不好听嘛?”
又是一连三问,景椿有点招架不住,一一回答:“你应该不认识,比较小众。”话未毕,眸子轻轻一抬看到温悦之下沉的嘴角,连忙补充,“但是他的歌很好听,这点我可以保证。”
温悦之一愣,这样子的情绪波动是她少见的,瞬间精神抖擞:“你有想做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是认识景椿以来她第一次表现出对某件事的执着。
“截止时间是下周一放学之前,周一中午我帮你交上去。”
景椿的目光飘了飘,许是对刚才温悦之的话不知如何回答。
“那个……他只有demo,没有完整的歌。”
温悦之惊讶地转过头,说:“demo?不会是无名小卒吧。”
景椿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只好从病床旁的柜子上拿起那部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夜莺里唯一的关注。
播放记录显示《八》已循环52次。
她点开了其中一个音频,简单的吉他声在空气中娓娓荡开。
她不清楚这些歌对自己有着怎样的分量,但纵使它们只是demo,对如今的景椿而言这便是深渊中一阵清风,夹杂着春日的暖意。
不光是景椿,好像连温悦之也有点沉醉其中了。
从未有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