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罗素晓一早来到病房,给景椿带了早饭。
病人的饮食都控制得比较清淡,景椿也不例外,医生吩咐家属每日的饮食要少盐少油。
话虽如此,可整日对着清汤寡水,景椿着实吃不出一点花来。
一碗砂锅粥,一个水煮蛋,一杯豆浆,已是景椿的日常。
“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罗素晓摸了摸孙女的额头。
景椿摇摇头,目光在那老几样食物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说道:“奶奶,您还是别起大早给我做早餐了,费时又费力。”
罗素晓正弯腰摆弄保温袋的手顿了顿,知晓孙女心疼自己年老吃不消是真,厌倦了这饮食也是真。
她头也不抬地说:“给自己的孙女做饭,有什么费时费力的?”
“医院食堂也有病号餐的......”
“食堂的粥能熬三个小时?”她不愿与景椿绕这话题,罗素晓走到病床旁,把小桌子展开放在了病床上,“椿椿,趁热吃了这些早饭。”
景椿舀了一口粥,便有点反胃:“您最近在忙什么?字幅?还是画作?”
罗素晓是名退休的语文教师,前几年刚到退休年龄,就从三尺讲台下来了。刚要退休那会,家人朋友或多或少会劝她晚点退休,毕竟她身体倍儿棒,知识丰富,延迟退休也无碍。但罗素晓一到年龄,不拖泥带水地就办好了手续。
后来也会有人问她缘由,罗素晓却说自己大半只腿在黄土,突然觉得循规蹈矩的日子没意思,二来现在江山总是有才人出,索性就退了。
还有人在这件事上夸罗老师当断则断。不过在景椿的事情上倒是持之以恒,想到这景椿嘴角又抽了抽。
“隔壁的张姐给了几包蔬菜种子,你爷爷在后院里捣鼓他自己的小菜园,我在旁搭把手。”罗素晓坐回沙发上,瞥见刚才孙女的小动作,抬手指了指粥,示意着景椿。
“你爷爷种的菜,我加在里粥里。”见景椿又吃了几口,才继续道,“奶奶偶尔闲下来,会去书房静静心。”
罗素晓退休之后,空闲的时间慢慢变多了。都说云姚的老人成堆扎,公园,小区,茶室,棋牌室都能看到他们身影,惬意又能有人陪自己唠嗑。
罗素晓倒也去这些个地方,只是不是常客,顶多是在茶室喝茶听戏曲。其他多的时间大多是在书房写字,修身养性。
景椿吃了半碗,属实没什么胃口。
“再吃半碗?”罗素晓作势接过碗。
景椿摇摇头,开始对一旁的鸡蛋下手:“饱了。”又嚼了几口,她笑了笑说,“过几天我能去看看吗?给爷爷的园子帮帮忙。”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眼底却荡默。
罗素晓微怒:“胡闹,才刚好转就想出去折腾了?”
景椿沉默了一下:“奶奶,我这病您也知道,时好时坏,谁也不知道等待我的明天在哪。”
罗素晓虽无心责备景椿乱来,刚要开口解释道,却又被景椿后面的话语遏止了:“与其给我没有希望的希望,不如在看得见的日子,多做些事。”
老人突然哽住。
打从记事起,景椿进医院的次数连自己也数不清楚是多少次了,只记得每次都是带着光进,又被灰暗推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本该朝气蓬勃的年纪,景椿已经学会淡然处之。家人的安排和苦心,她会一一照做。但他们知道,这样子的景椿只是按部就班的听从,没有活出自我。
想到这,罗素晓遮住了眼底的力不从心,温声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这事不着急,等病情稳定了……”
又是同样的承诺。
“好的,奶奶。”
罗素晓眼眸垂微,欲言又止。
慢慢来,一切都会有结果,不是吗?
春风带来的丝丝暖意,打破了这寂静的环境。
桌上罗素晓带来的早饭,只有鸡蛋是消灭的,其余的都被景椿剩了一半。
罗素晓收拾着碗筷,看了景椿一眼,依然谈起了这个话题:“今天晚上,江医生会和你爸妈谈论心脏的事情……”
景椿泛白的手指紧了紧,心不在焉地说:“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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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的天里,难得接连几天都是艳阳高照,一团一团的云层成片地出现在操场的上空。
红色的跑道上放眼望去,几乎是上体育课的班级。
七班这节也是体育课,老师组织体委跑了几圈的慢跑热身后,便是自由活动了。
云姚一中是省重点高中,局里再三强调要劳逸结合,不能因为身体在学习上出不相关的岔子。
篮球场上,不停地传来鞋底急促而又短暂的摩擦声。
球场上两位少年的身影也不断更换着,阵型灵活,如鱼得水,传球紧密,攻防兼备。球从一端传到了顾天的的手上,他没有片刻思考,打转身绕过前方敌对,随即穿梭在场上,娴熟地运着球来到了篮下跃起,双眼盯着篮筐,稳扎稳打地将球扣进了篮筐。
“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薛千予带着些许烦躁,摆摆手,“老顾你不是三分球,就是扣篮的,这球是装了GPS吗这么听你话。”
薛千予来到一旁的长椅边顺手丢给了顾天一瓶水,自己则是一饮而尽。
顾天单手接住弹回的篮球,扬眉一笑:“愿赌服输,薛千予。”
薛千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半点不服气:“行,我输得起。”
云姚现留的江南村落并不多,这几年到处都是拆迁房,高耸入云的楼盘越来越多,只有某些地处特殊,历史风格浓厚的房子才会停止拆迁,顾天和薛千予住的巷子也是如此。
顾天和薛千予坠地的时候就生活在这,俩家人彼此之间说不上熟悉,只是邻里之间相互帮忙,一来一往便脸熟了。
这个纵横交错的巷子中,上至年老八十的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什么人都存在,孩子间的互相串门倒也不稀奇。那时的薛千予偶尔会去顾天家做客,却总能在院子中听到二楼传来悠悠的钢琴声。
“能文能武,顾淮波的儿子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嘛。”
“听说那孩子钢琴比赛又拿金奖了。”
巷子里的大人们总这么议论顾家独子,薛千予不信邪,想看看庐山真面目。有次放学后,他鬼使神差地蹲在门口,却踌躇了很久,却未料到顾天突然从身后出现。
“你找谁?”
薛千予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他转过身,逆光里,比他矮半个头的身躯站在那里,背着一把极为反差的吉他。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六月的阳光镀在他身上,那时的薛千予感觉面前的男孩与巷子里的伙伴皆然不同,神秘,一尘不染。
于是薛千予暗暗决定,他要和这个人成为好朋友。
那时候的巷子里,时常会看到两个小人在一前一后地走着,一闹一静。
“顾天,他们都说你是天才,天才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顾天,我可以听听你的吉他吗?它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顾天,你会弹《小星星》吗?我请你吃冰棍。”
“顾天,妈妈今天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我带你去我家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