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温声说:“山茶花开败时会整朵掉下来。”
景椿一怔,尚未回答,少年又走近两步,停在一个不会让人后退的距离。
“给你。”他递来那朵花,“开得正好。”
暮春的阳光向西倾斜。
景椿的眼前,是一片明媚。它将万物笼罩在温煦的怀抱下,少年笼罩于阳光之中,映照出一片朦胧的光影。那张温和的笑脸虽背对着光源,却比身后的太阳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半响,景椿的思绪逐渐回笼,接过花:“谢谢。”
“不客气。”
顾天把手插回兜里:“不去听演讲吗?”
景椿不疑对方的问题,放眼整个操场,只有他们蓝白相间的初三校服格外扎眼,这是去年刚改版的新款式。
景椿低头摩挲着手中的山茶花,淡淡道:“出来透气。”
顾天没再追问。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山茶树下,一高一低。
顾天站定几秒,正要离开,广播突然切换,主播清亮的声音划破宁静:“......今天的最后一首歌,来自一位叫SkyHigh的小众音乐人,说实话小董从未听说过这位歌手.......”
远古钟声般的预告让景椿猛地抬头,她心念的《八》如约而至。
余光里,她看见少年同样望向广播的方向,侧脸被阳光描摹得尤为清晰。
“......投稿人夜以继日的坚持让我们终于播放了这首歌,不过相信你听完这首《八》,你会和我有同样的感触......”
广播荡漾的旋律,再次袅袅般化作一滴水落入湖心,悄悄翻卷涟漪。
同样的歌,不一样的场景,如今听来倒有别出心裁的韵味。
也许平静微风的表象下,聆听者的内心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十六年的光阴,一天,一月,一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那些被病痛蚕食的日夜,那些透过病房窗户望见的、永远触不可及的蓝天,景椿心想明天会更好吧?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已变成一潭死水,那跳动的心,再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波光粼粼。
于是偶然的一天,她在“夜莺”里偶然点开一个叫《八》的demo。
那个上传者ID叫“SkyHigh”。
医院的灯光惨白,耳机里的旋律却如同乌云扯开一小块缝隙,骄阳照在这片湖上。景椿蜷缩在病床上,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反复聆听。
从此,那个小小的音乐APP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而现在,他的歌终于沐浴在四月的阳光里,无所顾忌地施展他的才华。
景椿忽然睁开眼,柔和的人声响起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击中了她。
山茶花下,与那宛如山涧中泉水般清冽纯净的嗓音完美重合。
她微微偏头,看向站在下方的少年,不可思议的猜想正在心里渐渐地萌生。
“前路茫茫,
只身一人。
我害怕睁眼回望,
身后仍是烈日当空。
前路遥遥,
再次跋涉。
冷清的月儿,
映射在凄凉的背影上。
……”
而顾天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八》。
还是同样的歌词,却在原来的旋律转折处多了几处细微改动。孤寂的吉他声穿透心间,少年人青涩又温润的嗓音缓缓开唱。
眼前浮现的永远是那个黄沙漫天的世界。再往近处看,荒芜的戈壁上,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跪坐在灼热的沙粒中,忙无端绪地一次次挣扎,又一次次跌倒。
歌曲前半部分,顾天并没有改动。不一样的,是副歌部分。
炎炎烈日依旧炙烤着沙漠,但吉他声不再是如泣如诉,反而转变成清越的拨弦声,像突然涌出的甘泉,引得聆听者也随之激起不着痕迹的碰撞。
漫天沙土,毫无生机。沙丘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没有面容,带来无形的甘甜,指引少年充满希望的绿洲之路。
少年清润的嗓音为这首歌增添了新的故事,
然而,在旋律的末尾,忽然变得柔软,像是在告诉他人,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见绿洲的轮廓,即使对置身黄沙的少年而言,即使知道那片绿洲可能只是海市蜃楼,轻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
因为这片渺小绿洲,如同桥梁,理解他,支持他,支撑他,是少年继续奔跑,走出茫茫沙漠的第一步。
一曲终了。
操场上的热意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阵阵微风散去,只余下四月特有的温煦。
景椿悄悄抬眼,再次望向少年,那颗经历过无数次手术的心脏,不同往日病发时的紊乱刺痛,反之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轻轻震颤。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顾天学长,你听过这首歌?”
顾天原本望着远方的目光转了回来:“略有耳闻。”
景椿的眼波闪过没收住的惊愕,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Sky High在“夜莺”上说过同样的话。
景椿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欲言又止:“……这首歌和之前地版本不一样,你觉得怎么样?”
顾天认真地思索:“前面部分悠扬孤寂,像独自走在沙漠里,但高潮部分跌宕,宛若生命中欲灿烂地开花。”
SkyHigh说:“即使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他也会灿烂地开花。”
风掠过树梢,山茶花扑簌簌落下几朵。
景椿把手背到身后,拳头微微发抖,她径直问道:“顾天学长喜欢音乐?”
顾天没回答她的话,凝视着她腕间闪烁绿光的监护手环,反问:“你呢?喜欢这首歌吗?”
终是拨开云雾见月明。
景椿眉梢带笑,月牙弯弯,苍白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血色:“喜欢。”
“因为这首歌,是我投的稿。”
那天,风声大作。那日,顾天在风的缝隙中听见了来自他心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