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怔怔地望着她。
作为医生,周黎薇比谁都清楚割破桡动脉的后果。
她是故意的。她根本没想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明白!”景椿近乎失态地吼道。
瞬息间,她摸向口袋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手机.......对,手机。”她的嘴里低语着,三个数字被按得歪歪扭扭。景椿把听筒死死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仍死死压着伤痕。
“您好,这里是120急救中心。”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时,景椿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抽泣,才惊觉自己说得语无伦次。
景椿茫然地望向周黎薇,刺目的血红化成偌大一片,像雪地里盛开的寒梅。
“是不是上次的那些人?”她突然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她们。”
“景椿。”
周黎薇轻拉她的衣角:“没有用的,不要让她们......脏了你的手。”
景椿鼻尖一酸,热泪滚滚而下:“那也不能牺牲黎薇姐姐的命。就这么算了吗?你们一个个都这样......都这样。”
鲜血仍在无声漫溢。
景椿想要别开眼,却又听到她虚弱的声音。
“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周黎薇的目光渐渐涣散,像是透过树缝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活着时,任由命运的摆布,走向平凡之路,还是会陷入沉沦,一步步沉沦于更深的黑暗,甚至走上作恶多端。
与其被人扼住咽喉,苟延残喘地活着,倒不如自己结束这场闹剧。
“我累了。”周黎薇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我这一生......到这里......就够了。”
她的声音愈来愈轻,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那不是释然,而是彻底绝望后的麻木。
这座医院啊,早就烂到根了。
洁白的墙壁下,藏着发霉的谎言,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甘愿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互相撕咬,却无人想冲破这城墙,光明正大地行走。
景椿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视生命如蝼蚁,真正想要活要去的人,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骗人!”
景椿拼命摇头,磕在那张逐渐失温的脸上:“你说过要活下去才能看见不一样的世界!黎薇姐姐,你不能......不能对小孩子说谎。”
周黎薇的瞳孔微微聚焦,看着眼前哭花脸的小女孩,和她记忆中淡漠疏离的病号判若两人。心脏传来钝痛,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疼了。
她艰难地抬起左手,试图擦拭泪水,但指尖刚触到湿漉漉的脸颊就无力垂落。
她半开玩笑地说:“原来……我们景椿也会哭啊。”声音断断续续地混着血沫,“别哭......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泪水更加汹涌,景椿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开玩笑。”
周黎薇压制住涌上喉间的酸涩,苍白的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堪吧?”
“没有的事。”
景椿吸了吸鼻子:“黎薇姐姐最漂亮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周黎薇只微微笑了笑。
默了一会儿,她从染血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金属外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塞进景椿掌心。
“拿着……”周黎薇察觉到了自己的极限,心头一凛,“帮我交给方焱斌,方医生。”
景椿顿了顿,神情恍惚:“这是……”
“证据。”
周黎薇耗尽全身力气,低声解释:“录音......和加密文件.....我不敢保证...能不能定罪,但至少......”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景椿没有答应周黎薇,转而说:“这是黎薇姐姐拼了命保护的东西,要交也该由你来。所以,你必须活着,亲眼看着她们付出代价。”
周黎薇静了静,垂着眸淡道:“陈芳舒她们的罪证...我尽可能地收集好了。只不过,我能为受害者做的...只有这些了。”
至于生死,已经没有意义了。
阳光依旧耀眼,黑暗定会挫骨扬灰。
只是,她不能亲眼见证了。
景椿似乎听到了,周黎薇伤痕累累的灵魂,断断续续发出的呜咽声。
她忽然听懂了周黎薇所谓的决心。那绝非决心,而是与命运抗争到精疲力竭后,终于低头认输的妥协。
沉默片刻,景椿盯着掌心的手机,蓦然起身,用手背擦过眼眶。她弯下腰,揽住周黎薇的肩膀,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向前走去。
“别白费力气了。”周黎薇虚弱地挣扎,“让我......在这里晒晒太阳就好。”
没人知道她是怎样拖着残破的身躯,从那个阴暗的仓库爬到这里的,就像没人知道她割开手腕时究竟有多决绝。
但是,周黎薇嘴角依旧挂着释然的笑:“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多公平。”
景椿渐渐敛了哭腔,即使泪水在打转,也不肯落下。
“这样的结局,我宁愿不要。”她淡淡地开口。
周黎薇无力地靠在小女孩的肩上,轻轻合眼,不声不响。
她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咧着嘴:“景椿,带着希望活下去。”
“黎薇姐姐也是。”景椿轻声说,“大人不能骗小孩。”
搭在景椿肩膀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周黎薇没有回答,泪水无声滑落,任由景椿拖着自己,往前,再往前。
鲜血从周黎薇的手腕滴落,在小径上连成一道红线,血腥味在和煦的空气中弥漫。
景椿的额头沁出汗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殊不知,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撞击。
前方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景椿本想置之不理,但那铃声却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她腾出一只手按下接听键,甚至没看来电显示。
那人如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景椿,我到了。”
少女一震。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景椿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倒塌。犹如置身漆黑一片的谷底,所有的坚强随着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无助。
“顾学长......”
景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哽咽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言一出,景椿濒临崩溃的心突然有了支点。她抱紧怀中逐渐失温的人,第一次放任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