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温润的少年音突然打破寂静。
景椿浑身一颤,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清俊的身影。
“顾学长……你怎么在这?”声音从喉咙中磨出,景椿才发觉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景椿试着撑起身体,想要靠在床头。这一动,她才感到心脏传来异样的钝痛,之前的记忆也支离破碎地朝她砸来。
她只记得自己倒下的瞬间,看见周黎薇被抬上担架,染血的白大褂垂落一角,剩下的……
结果是什么?
她活下来了,黎薇姐姐呢?
这个念头扎进心脏,她着急忙慌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瓷砖上,刚迈步,单薄的身躯就晃了晃,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
“小心。”
顾天快步上前,堪堪扶起她的身体。他们离得很近,景椿看到他的卫衣皱巴巴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似乎是守了一整夜。
“和我一起的周医生......她在哪里?”景椿问。
事实上,他们相处并不多,这个总是安静如水墨画的学妹,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局促模样。
“那位医生还在重症监护室。”他递来一杯温水,声音放得很轻,“你昏迷期间,方医生亲自在跟台。”
他这么说,景椿稍微松心了些。只是脑海浮现出刺目的鲜血,又是惴惴不安。
“谢谢。”景椿接过,温水入喉,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顾天转头看着她,很淡的表情:“一天一夜。”
景椿望向窗外,繁星依旧,又瞥了一眼墙面上的钟。
九点。
她想起周黎薇曾经说过,黎明前的星星最亮,因为那是黑夜最后的坚持。
真是......矫情的说法。
“顾学长,”她收回视线,突然开口,“你......一直在这吗?”
“嗯,总得有人守着。”顾天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闻言手指微微一顿,补充道,“你父母在江医生那里,很快就来。”
景椿身体一僵,抬头时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好似三月里第一缕融雪阳光的眼眸。
“嗯。”
她又低下头,盯着手中的杯子。
病房里静得可怕,两人沉默共处。
景椿悄悄抬眼。灯光下,橘黄的灯光为顾天描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依旧穿着一身干净浅色的便服,墨发低垂,样貌神态与前段时间别无二致,整个人像一幅被时光温柔对待的古画。而此刻他正在低头整理东西,很是专注。
可景椿总觉得他与往日里不太一样。
在那副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他似乎在隐藏着什么。
“顾学长。”景椿抿了抿唇,唤道。
顾天转过头,眼神如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
景椿仓促别开脸,看向窗外,她害怕再多对视一秒,自己藏匿的所有秘密就会在那双眼睛里土崩瓦解。
只是景椿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顾学长,谢谢。”景椿盯着树影婆娑,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预想中的回应没有到来。
她忍不住回头,对上顾天深邃的目,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似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泛着丝丝冷色。
“为什么不告诉我?”
五月底的云姚,夏意渐浓。窗外的知了在黑暗中鸣叫,稀稀落落的。然在这会儿的景椿听来,厌倦无比,搅得她心口发闷。
景椿静默片刻,终是淡淡地说出了口:“你已经知道了。”
“嗯。”
--------------------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顾天的后背已经抵在墙上许久。他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三个小时?五个小时?腕表上的指针似乎凝固了,每一秒都拖得漫长。
门开时,少女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纤细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你们简直胡闹!”
暴怒的呵斥声炸响在走廊。
江石的步伐翻飞,一把扯下口罩,将病历夹狠狠砸向墙壁。“啪”的一声脆响,引得零星几个护士,齐齐一颤。
顾天:“医生,她怎么样了......”
“暂时死不了,但需要继续观察。”
江石冷冷打断,斜看他,整张脸都铁青了。
顾天的拳头终于微微松开。
“先天性心脏病三级!室颤史!还敢这么折腾?!”
过了一瞬,江石突然提高音量,压抑许久的怒火倾泻而出:“刚稳定没几天就敢这么折腾?”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天鼻尖,“你们这些孩子把生命当什么?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吗?!”
顾天久久未语,任凭江石在一旁数落。
“你是她同学吧?好好劝劝她。”江石的语气放软了几分。
瞥见少年茫然的表情,到底是景椿,怕是半点底都没向别人透出来吧。
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
“果然,那丫头半个字都没说吧?”
江石冷笑一声,白大褂袖口还沾着血迹:“孩子啊,你与她朝夕相处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发病时的症状你看不见吗?!”
顾天盯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有一滴已经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景椿的还是周黎薇的。
“说话啊,她乱来,你也跟着乱来?”
他毫不留情地继续吼道:“知不知道她随时可能猝死?知不知道她活不过十六岁的概率有多大?!”
活不过...十六岁?
“我......”顾天依旧哑口无言。
江石的手突然松开了,望着眼前的少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般。
他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算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那孩子现在需要静养。”转身前,他最后看了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这一次我是拼尽全力才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如果再有下次……”
未挑明的话语,江石不忍再说下去。
顾天迈开步子,在转角处,江石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暮色苍茫。
那时顾天拨开围观的人群时,景椿就躺在血泊里,瘦小的身躯几乎被红色淹没。那一刻,他的大脑仿佛被冻结,急救声、人群的惊呼声全都消失了。
“景椿!”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顾天忙不迭地冲过去,手指抚上景椿的脸颊,触手冰凉,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他以为又是一次普通的心脏病发作。就像在操场那次,她只是需要一片硝酸甘油,需要吸氧,需要......
顾天蹲下去,托起景椿,全身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他俯身,急促地轻缓了几声:“醒醒......看着我......”
大抵那次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景椿无力地靠在他臂弯里,微微睁眼,又闭上。
几声无果后,顾天慌乱地将人抱起,怀中的躯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鲜血浸透了他的衬衫,温热黏腻。
“坚持住......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