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刺鼻味。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似乎手臂上……还有隐约的刺痛。
周黎薇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着。
她侧眸,橘色的灯光将病床边的身影描摹出一圈浅浅的轮廓。景椿趴在病床边沿睡着了,小脸还压出一道红痕。少女的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景椿,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尔为尔,我为我。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何必为她涉险?
可这个少女就是这样,什么话也没有,只坐在静默和孤独中,就令她获得一切。
周黎薇负疚一动,才发觉脑袋沉重。
恍惚间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冰冷的针尖,麻醉剂在血管里蔓延的灼烧感,还有......
“黎薇姐姐,感觉怎么样?”
景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察觉到动静,也抬起头。
周黎薇淡淡一笑:“被一个花季少女救了,还是两次,想死都难。”
景椿轻轻瞪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黎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谢谢你。”
景椿闻言愣了愣,递来温水,避开了她的视线:“不用,是江医生及时发现异常。”
温水过喉,周黎薇轻叹:“江医生不该卷进来的,你也是。”
景椿看了她一眼,眼眶竟不受控地红了:“我看见她溜进来,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少女看她的眼神有克制的愧疚和自责,周黎薇眸色黯了黯。两人都沉默了,一个低着头,另一个望着她,很苦涩地笑了笑。
周黎薇艰难地撑起身子,伸手握住景椿的手:“我很开心你无能为力。”
景椿疑惑。
周黎薇说:“你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这就够了。我希望你平安,而不是像某些傻瓜一样,直接冲上去送死。大人的事交给大人处理,小孩子嘛,就应该活在阳光下。”
景椿鼻尖一酸:“那只是运气好。我如果没遇见江医生在查房,如果我跑得再慢一点,再胆小一点......”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时醒着。”
景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一提,就听到她说:“我感觉到陈芳舒的存在,也听见她的恶语相对,但她在给我注射的时候,我没有反抗。”
“你答应过的,就在这间病房,你说要带我看外面的世界。”景椿倏地惊了一下。
周黎薇此时的语气竟是麻木的:“是啊,我允诺过你,但是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盯着自己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那里还留着针孔的痕迹。承诺到底是什么?
当初那句话,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心说过那句话,还是仅仅为了填补景椿眼中令人窒息的绝望。
周黎薇总觉得轻言放弃是对生命的亵渎,初见景椿时,她淡漠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当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活下去”。
所以,即使自己深陷泥沼,也执意要将这个如花少女推向光明。
想不到因果是个轮回,现在轮到她躺在这里,她才明白原来承诺可以随意从口中滑出,轻飘飘的,不负任何责任。
你大抵也是这么想的吧?景椿。
为此你才会宁愿自己把一切痛楚嚼碎了咽下去,也不愿别人为你耗费心力。
为此才会厌恶,别人轻描淡写地期望自己活下去。
她按下心中阵阵钝痛。
少女望着窗外的星穹,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颜色......
这句话正好戳进周黎薇的龃龉,她脆弱的脸庞有了波澜。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见过什么了。每日穿梭在白色牢笼里,被卷入云盛的黑色漩涡,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非黑即白。
周黎薇低低吸了口气,沉默半晌,说:“大概是......透明的吧。”
景椿答:“水是透明的,风是无形的,可透明也会折射彩虹,无形也能掀起巨浪。曾经有人告诉我,活成什么样是自己的事,世界怎么接受是世界的事。”
周黎薇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真这么做了,倒显得我挺自私的。”
景椿点点头,说:“但当你勇敢地去追求,在废墟中昂首挺胸,这就是你活下来的方式。茫茫人海,有人看你不爽,就会有人在你坠落时,温柔地注视你,尝试理解你,然后稳稳地接住。”
周黎薇黑眸幽深地盯着她,忽然发现她不一样了。
不过......
景椿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悄然播撒的温暖有多珍贵,这与周黎薇的关怀完全不同。
好比你曾触摸过阳光,某天,你坠入了万劫不复。周而复始,当有人擦亮一根火柴时,而你望着那簇微弱的光,第一次感到曾经熟悉的情绪在胸腔里涌现。
这与从未见过光明,是两回事。
或许,这就是活着的颜色。
周黎薇轻声说:“这话是那个吉他少年说的吧?”
这回景椿没有回答,但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黎薇顿了片刻,说:“景椿,等我们都痊愈了,我带你去海边。”
我是说真的。
--------------------
顶楼。
门口那道身影,不是方焱斌又是谁?
方焱斌走向陈威,眉宇间凝着一股肃穆之气:“看陈院长的反应,似乎不欢迎我来?”
陈威浅浅笑了,眼梢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快步上前,姿态谦和有礼,伸手欲引方焱斌入座:“您说笑了,我方才还在与秘书说,要请您来品茶呢。”
方焱斌神色未变,沉默不语的,对陈威那套虚与委蛇的做派视若无睹。他越过陈威,径在会客区落座。
方焱斌:“陈院长贵人多忘事,来前已与您秘书通过电话,算不得不请自来。”
听得这话,陈威眸光微闪。
经过张宏业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随后笑道:“哪能。”
张宏业是个明白人,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宽敞的办公室顿时陷入沉寂,就只剩下陈威和方焱斌俩人。
“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陈威重新沏了一壶茶,后者不为所动,陈威也不恼。过了会儿,他继续开口:“方医生尝尝这新到的茶叶。”
许是想起此行目的,方焱斌接过茶盏:“有劳。”
按理说方焱斌素来不屑与商贾之流周旋,今日突然造访,再结合方才张宏业的汇报,他的来意陈威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陈威状似随意道:“平常我这里门可罗雀,今日倒是热闹。”
方焱斌配合着他:“刚做完一台手术,想着许久未与陈院长叙话。”
“确实许久未见了。”陈威应答如流,尔雅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