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向来只看结果。”
陈威浅笑一声,冷漠却愈发可见:“你不必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不用妄自菲薄。既然你肯叫我一声大伯,我自然要对得起这声称呼。这次的事,是我平日疏于管教。我如果真想毁了你,大可以现在就召开记者会,把所有利剑指向你一人。调你去杏城,是给你避风头的机会。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这也是给你手下的人做个表率。明白吗?等风波过去,我会找机会把你调回来。”
陈芳舒紧抿双唇,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咽下。
默然半晌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伯,您不信我。”
陈威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目光微凝:“静心洞察秋毫,方能顾全大局。”
说罢,他不再言语,品着杯中最后一口清香。
好一个民主二选一。
去留,全凭自己决定。
明面上给出两个选择,实则只留了一条生路。但好歹她陈芳舒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陈威?他从来只给人一条路。倘若今天陈芳舒执意留下,等待她的将是永无止境的唾弃与排挤,这与死无异。
至少,陈芳舒是这么想的。
一颗被随手丢弃的弃子,又怎配与屹立在上位的资本博弈者讨价还价。
想到这,陈芳舒顿了顿,整张面容布满了阴云。
如果不是周黎薇那个蝼蚁自以为是地站在道德高地揭发一切,她何至于沦落到要向陈威摇尾乞怜的地步?
不过换个角度,杏城虽是下下之选,但也未必是穷如陌路。暂时的委曲求全,不过是为了他日卷土重来。
陈芳舒坐在桌案前,低垂头颅,看不清表情。
只是她的双目中,翻涌的却不是悔意,而是错叠的野心与贪婪。
她将一切失败归咎于自己还不够强。她要往上爬,爬到和陈威平起平坐,不,是爬到比他更高的位置,爬到无人敢与她谈条件的巅峰。
这段时间,她被各种阿谀奉承蒙蔽了双眼,差点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权势,金钱,哪怕是云盛,也迟早会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一条路堵死了,那就换一条,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
路子嘛,都是抢来的。
万千思绪在陈芳舒脑海中翻涌,渐渐地,混沌不明的世界化作清晰可见的图景。
规则不容她,那就改写规则。
倏地,陈芳舒松开紧握的拳头,抬眸看向陈威,眼底的戾气已被完美掩藏:“好,我去杏城,但这件事情该怎么结尾?”
阳光此时穿透云层,映在陈威似笑非笑的脸上,可他的眸光依旧森寒刺骨。
陈威往后一靠,静静地说:“这盘棋局尚未有定论。这棋子如同泼出去的水,棋子如泼出去的水,该弃则弃,绝不能犹豫。芳舒,你在我身边学的,总不会只有趋炎附势这点本事吧?”
陈芳舒眼珠一转,问:“您是说......胡然和杨文文?”
胡然她们虽算不上至交,但至少对她忠心耿耿。现在的她......还做不到像陈威这样狠绝无情。
陈威不答反问:“犹豫了?”
显然,他把她那一瞬的动摇尽收眼底。
陈芳舒心中一阵冷笑,她一直敬重的大伯,根本没有真正放下对她的戒心,到现在,还不忘试探她的底线。
“怎么会,废棋永远只会是废棋。”陈芳舒抬头,嘴角扬起,“何况杏城的实验室,还缺几个志愿者呢。”
她不过是个看戏的旁观者罢了。插曲要落幕,当然得让“主角”亲自登场,才能完美收场,不是吗?
只听陈威继续说:“棋子落下可就无悔了,一招不慎,只会是满盘皆输的残局。”
接下来,谈话在几句客套后草草结束,临走时,陈芳舒停在门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奶奶让我提醒您,今晚别忘了回家吃饭。”
这是在和他打最后的亲情牌呢。
陈威一想,只是心道:“还是太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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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芳舒前脚刚离开,张宏业后脚便立马推门而入。
茶香未散。
张宏业恭敬地立在原地,微低着头,静立在一旁等待。
“张宏业,派两个信得过的人。”陈威突然出声,“盯紧我那侄女的一举一动,不要再让我看见她的任何有损自家根基的事情。”
院长这是对陈芳舒仍然心有怀疑?
张宏业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陈威看了眼张宏业,眸光冷冽:“幕后主使查出来了吗?”
张宏业一怔。他望着眼前谈吐儒雅的陈威,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果不是跟随多年,他或许也会像外人一样,被这副表象所迷惑。可看出和看透,终究要另当别论。
陈威向来最厌恶背叛,却又极其爱才,这点,张宏业再清楚不过。
可如今,这个搅动全城风云的幕后黑手,偏偏将陈威最欣赏和最痛恨的两种特质集于一身。
张宏业看着老板的脸色,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陈威说:“你也学会卖关子了?”
见状,张宏业立刻否认,硬着头皮道出这个名字:“是……方焱斌。”
可陈威听到他的答案,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窗外,夜色沉沉。
沉默良久,张宏业试探性地提议,说:“院长,不如我们杀鸡儆猴?”
陈威没有抬头;“那个周黎薇?”
“对。”
陈威起身,直挺挺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凝固的风景,仿佛穿透一切,又或许空无一物。
张宏业看不见他的神情,明明已是暖意回升的六月,他却仿佛置身寒冬,以及陈威极力压抑的怒意。
陈威说:“周黎薇是江石的人。”
陈威自然是没把江石放在眼里,真正棘手的是他那位师兄,方焱斌。
方焱斌是陈威亲自请来的专家。一来,云姚第一医院能有这样一位知名的活招牌坐镇,哪怕一周只出诊两天,也足以让这家县级医院的名声从小地方一路打出去。但这只是表象。
这二来,张宏业明白,院长真正看中的是方焱斌本人。
方焱斌的身份远不止主任医师这么简单。他身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可不是外人能够轻易看透的。
更重要的是,方焱斌背后站着上海方氏。
那个在金融、地产、医疗多个领域都有深厚根基的大家族。
与方氏搭上线,这才是陈威苦心竭力想要的。云盛集团虽然在苏杭一带叱咤风云,但要在北上广的核心圈子如鱼得水,必须借势而上。
想到这,张宏业的脑海清晰地闪过一些念头。
如果这次医疗丑闻真的牵扯到方焱斌,那就绝不是推出一两个炮灰就能了结的小事了。
茶杯在陈威手中轻轻摇晃。
半晌,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从他眼底闪过。
他说道:“光凭方焱斌,这件事情闹不了这么大。”
方焱斌是个出了名的学术痴,除了医学研究,对任何事情都兴趣缺缺,更别提主动卷入这种丑闻。
张宏业了然,上前一步低声道:“您是说这事还有其他人在背后操纵?”
陈威唇角微扬。不愧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但这次,他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