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躯体的每一处如同荒芜的冻土,所有的生气与烂漫都被抽离殆尽,徒留一具形销骨立的躯壳。她屏蔽所有希望,未来的道路也被浓雾遮蔽,而她迷失的灵魂在寒风中飘零。
尽管日子是虚无的,可景椿依旧机械地扮演着众人期待的乖孩子角色,按部就班,所有人的期待都被一一满足。却唯独,忘了倾听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总是这样。
时间长了,她会把真实的感受层层包裹,套着无形的枷锁,嵌入血肉,与骨骼生长在一起,过着无人知晓的孤独。
甚至有时候,温悦之觉得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真心。
即便景椿在笑,那笑意也从未让人感受到暖意,犹如一潭死水,泛不起半分涟漪。
她心疼景椿,却又无可奈何。
偶尔,温悦之也会纵容景椿,可终究和旁人一样,战战兢兢地守着分寸,生怕她一个疏忽让少女支离破碎,如同安置在精心打造的蜜罐里。
可是啊,温悦之明白,再甜的蜜糖,所有的苦楚唯有景椿自己才懂。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有了变化的呢?那双常年笼罩在阴霾中的眼眸,如今竟有了星子般的微光。
说实在的,饶是凡事讲究逻辑的温悦之,也想不透这变化的缘由。
想着想着,温悦之被自己先前的念头逗笑了。她心想:不管是对世界冷眼旁观的景椿,还是最初试着与命运抗争的景椿,不都是她最熟悉的那个阿椿吗?
总之,只要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温悦之把手机扔到一旁,斜眼看她:“你还笑得出来。真不是我说你,别人十五岁在享受青春,你倒好,直接上演菜鸟大战BOSS,跟不法分子斗智斗勇。我接到电话整个人都吓傻了,挂了电话一路猛冲,连补习班的包都没拿,小没良心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时,温悦之还在补习班上课,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吓得笔都折断了。等到达病房门口时,顾天难得说了一长串话解释情况,可她只听进去一句:“她没事。”
景椿:“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想,一着急就又犯病了。”
温悦之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是真生气,分明是后怕得要命:“只许一次,下不为例。”
景椿扬了扬嘴角,答:“好。”
温悦之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起身,从沙发上的袋子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质相框,递给景椿。
温悦之指着框:“周三学校组织拍了毕业照,这是刚洗出来的。”
原来是毕业照。
景椿接过,相框入手微凉。蓝天如洗,绿草如茵,三十六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整齐地站在绿茵场中间。六月的阳光钻过梧桐叶的间隙,飞落在他们的脸上,树影摇曳。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似是要将每一抹笑意都镌刻进心底的角落。模糊的、褪色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渐渐显影,变得鲜活又清晰。
原来,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景椿靠在床头,初夏的风撩动窗纱,拂过她凄然的脸。她紧紧握住相框的边缘,那相框上不知什么时候,一滴泪水悄然坠落,沿着相片中的笑脸蜿蜒而下,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噙满的泪水在景椿泛红的眼眶中打转,却还是不堪重负地坠落。
暮色渐渐漫进房间,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缺憾,如同天边那抹晚霞,无法挽留。
是啊,阿椿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那身蓝白校服,也很久没有一起放学回家了。即便有,居然也变得如此稀罕。
照片上的三十六个人一个不少,唯一缺少的,是她自己。
温悦之凝视着她眼底流溢的遗憾与自责,突然抽走相框,又递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压下喉间的酸涩,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份才是你的,阿椿。”
景椿怔忡地接过,瞬间又释然了。因为她看见新照片的右上角,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刹那间,泪水混着笑声,倾泻而下。
那副看似陌生又熟悉的神情,温悦之呆望着,心里又酸又涨。
温悦之拭去景椿眼角的泪光:“我特意找老于要了电子版,还嘱咐照相馆老板要修得自然些,花了整整三小时呢。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景椿枯瘦的手指反复描摹着照片右上角。原先空缺的位置,现在却用了一张校服照完美嵌入。
不知道温悦之从哪里找来她穿校服的旧照,竟将她P进了班级合影,让病床上的她就这样站在同学们中间。
这么看,还挺像模像样的,仿佛自己真的回到了校园里。
“嗯,很真实。照相馆的老板技术挺高超的。”
“你最该谢的是我才对,我可是跑了三家照相馆,才找到愿意接这种精细活的老板。”温悦之撇嘴。
景椿笑了,毫无保留地朝温悦之笑。
温悦之:“其实这件事还要感谢老于,他特意让我站在最右边,还空出一个位置。”
她没说的是,那天于见山盯着队列空缺的位置,前后左右比对了很久,到最后才让摄影师按下快门。
听说景椿病情加重无法参加毕业照,于见山的遗憾不比别人少。可得知她的身体状况连来学校都成奢望,这位班主任的念头也就歇菜了。
事情一码归一码。
冷静下来的于见山,反应过来,往桌上一拍就要起身:“景椿病情又恶化了?!等等,我这就去医院!”
温悦之打断他:“我说老于,能记住你人民教师的身份吗?火急火燎的。”
话没说完,于见山双手叉腰,刚想教训温悦之,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景椿就是怕你担心,才让我来告诉你,她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
“真的稳定了?”
“我以班长的名义担保。”
于见山长叹一声:“算了,那就让她好好休养吧。”
温悦之摆弄着相框:“他本来想组织同学来医院补拍,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见太多人。”
景椿听闻后了然,把相框紧拥在胸前:“下周回学校时,我一定亲自向于老师道谢。”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被照片吸引般,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景椿:“真像啊.....就好像我真的是其中的一份子。”
温悦之轻轻拍了下她的膝盖,细眉微蹙:“什么叫好像,你本来就是我们的一员,好不好。”
景椿静了一下,才答:“也许下次,能拍下一张完整的照片。”
她素来不喜欢把承诺说得太满,太遥远,未来谁也预料不准下次重逢会是何时。或许明日就能相见,又或许要等到下一个季节轮回。
温悦之,父母,奶奶,爷爷……还有他。
温悦之望着景椿眼中流转的遗憾与苦涩,眸光黯了黯。
到底还是直来直往的年纪,还学不会完美掩饰情绪,强撑的笑容很快被不舍取代。
她拉过景椿的手,说:“阿椿,真的决定要去美国了吗?我……真的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