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姚的夏夜无论走到哪,都能闻到潮湿的草木香,小县城不大,晚昼交替却是极快。方才浸染着橘红色的余温,转眼间墨色就已浸透了青瓦屋檐。
顾天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拨弄着琴弦,偶尔又会停下,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又继续弹奏。
“兄弟,你这都改几遍了?”薛千予斜倚在回廊的木长椅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看顾天,“再改下去,鸡都要打鸣了。”
顾天没抬头:“总觉得副歌部分少了点什么。”
“哪儿不对了?明明挺好听的。”薛千予眉一挑,凑过来看他的谱子。
这一看,着实惊了一下。
实在是这草稿纸上的痕迹,打破了顾天一贯的创作风格。原本干净利落的谱面被改得支离破碎,谱面边缘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被划掉的歌词片段。
要知道,他这位兄弟以创作效率著称,一旦有了旋律,便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灵感如泉涌,静谧深邃,势不可挡,直至完成。人都说天才作曲,如春风拂弦,浑然天成,不着痕迹。这点在顾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两三个通宵便完成整首曲子,令人拍案叫绝。所以你在他的乐谱上,连一个修改的记号都无处寻觅。
不过,薛千予印象中,只有一次例外——那首曲子顾天磨了近半个月。
薛千予从阴影里晃出来,倒吸一口气:“我去,你搁这画符呢?难得我们顾大才子也有创作卡壳的时候。”
顾天抽回曲谱,又从琴包里拿出另一张纸:“童姐给的,说是下周市里有个原创音乐比赛。”
薛千予对这个比赛有所耳闻,评委是业内各大唱片公司的音乐总监,据说去年冠军当场就被签走了。
他抓过报名表,说:“你该不会想参加吧?你不是向来最讨厌这种商业气息浓厚的比赛吗?怎么,想通了准备出道?”
夜风湿热。
顾天一言不发着,算是默认:“一等奖,奖金三万。”
四个零的数字一出口,便令院子顿时陷入寂静。
薛千予却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了解顾天的才华,哪怕你现在把他被扔进破败的录音棚,那家伙也能谱出扣人心弦的旋律,即便每个音符都带着毛边。
但是现在他反常的执着,为的不是那一沓钞票本身,而是它能兑换的可能性。
一套专业的录音设备。
更清澈的音轨。
能让那个总是淡漠疏离的女孩,展露笑颜。
一报还一报。
这本该是个完美的闭环。
可薛千予也清楚自己的兄弟。眼前这个本应在那年一步登天,顺理成章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却在最耀眼的时刻永远失去了他的太阳。
就算景椿的出现,或许是这八年来,第一个真正听懂顾天音乐的人。
但这份理解能持续多久呢?
人心易变,难以揣测。
今天口口声声说喜欢你作品,高喊着永远支持你的人,说不定明天就可能把应援棒转向新的偶像。
更何况,在当今造星如流水线的乐坛,最不缺的就是才子,唱作俱佳,颜值能打,深谙粉丝心理,这样的新生代歌手层出不穷。
你不过是个空有惊世才华的素人罢了,凭什么奢求别人对你死心塌地?
“喂。”
过了好一会儿,薛千予突然坐到石凳上,“我是说万一,她要是收到你的礼物,却无动于衷呢?你不知道现在粉丝爬墙有多快,前一秒还喊着‘哥哥我爱你’,这会儿就能为新墙头打榜。更何况,你就这么确定,景椿会一直喜欢你的音乐?”
和当初的顾天一样,薛千予到现在仍以为景椿只是需要住院静养的普通病症。
于是,他直白地戳破:“那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顾天按弦的手顿了顿,不绝于耳的蝉鸣声,由远及近,愈来愈热烈。
他重新拨动琴弦,这次是段明亮的旋律:“她会听到的。”
如果我都没有办法告诉自己,你谱写的音乐无法让人触摸到幸福的实感,抓住希望,我又怎么可以对另外一个生命说,只要活下去,就能遇见美好,就能一定听见花开的声音?
这是不负责的。
所以,景椿,我一定会让你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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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姚第一医院。
门被推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拍打在沈如脸上。
洁白的病房里,两个少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
沈如关上门:“悦之来了啊。”
温悦之从床上站起身,笑眯眯:“沈阿姨好。”
她没瞧见沈如的眸光下意识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淡淡的,一旁的景椿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的。
沈如晃了晃手中的保温盒:“正好带了饭菜,还热着,过来吃两口?”
“不麻烦了,沈阿姨。”温悦之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我妈刚来电话催我回去。”
蓦地,沈如怔了一下,道:“念澜她,回来了?”
温悦之拎起沙发上的袋子,语气淡了下来:“......嗯,所以我得回去复命了,改天再来尝阿姨的手艺。”
沈如踌躇了一会儿,温柔地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人便闪到了门外。
“这孩子,怎么走得这么急。”半晌,她低喃道。
沈如转身走向餐桌,将保温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轻声催促景椿:“趁热吃。”
等景椿吃了几口,沈如才走到一旁,检查完窗锁后,转头温斥:“你这孩子,虽然是夏天,但夜里风凉,要记得关窗,免得又该咳嗽了。”
景椿扒了几口饭;“知道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