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搬了把床尾的椅子，坐在景椿身旁：“幸好是我陪你去美国，要是按何医生说的让你自己去，指不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景椿盯着寡淡的饭菜，用筷子在米饭里戳出几个小坑，她说：“可妈妈还是陪我去了。”

沈如凝视着病床上的身影，似乎消瘦得更突兀了些。

很快，悔恨的情绪从沈如心脏的最深处漫上来，缓缓淹没她的心间。她始终固执地认为，景椿如今这副淡漠的性子，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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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很健康。”

景椿出生的那天，产房里的沈如迟迟没能见到孩子，内心隐隐不安。当医生笑着将襁褓护过来，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谁能想到，这份喜悦会这般短暂，相继而至的竟是漫长的煎熬。

沈如从未责怪过十月怀胎的孩子，反而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每每抱着幼小的景椿，沈如都会无声落泪：“阿椿，如果知道真相，你也一定会恨妈妈的吧？”

她把一切过错皆揽在自己身上，似乎这样做，就能减轻命运加诸在景椿身上的不公。对于自己近乎偏执的自责，无形之中令沈如变成了一个过分保护的母亲。

出于恐惧，沈如索性将景椿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沈如开始为景椿挑选私教，来了又走，换了又换，从启蒙到小学，景椿的生活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在母亲筑起的四壁合围里，日复一日地循环运转。

渐渐地，沈如察觉到景椿的举手投足间，那些曾经鲜活的色彩正在褪去，雀跃的尾音越发轻缓。

往后，景椿开始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所以景椿第一次怯生生地提出要去学校，和温悦之一起时，沈如心头一欢喜，她的宝贝终于又愿意触碰这个世界了，她想。

可这甜味还尝够，苦涩就泛了上来——她不同意。亲眼见过景椿发病时的痛苦，又怎么忍心让她去面对未知的风险？

到最后，还是在景燕南和罗素晓的劝说下，沈如对这事才勉强妥协。

沈如想要弥补这些年筑起的樊篱，试图开始放手，一点一点还给女儿自由。

日子一天天流逝，景椿也在平安地成长着，所有人都以为事态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未曾注意到死神悄然扼住命运的咽喉，逼迫他们直面生命即将终结的残酷现实。

直到初二那年。

“景椿妈妈，您能马上来医院一趟吗？景椿刚才在课上又突然......”

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症状一次比一次凶险，教室里的座位常常空着。于见山之知晓其中缘由，特意为她批了长期假条，还时常亲自送来学习资料，温声叮嘱：“先把身体养好，学业的事不急。”

景燕南和沈如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奔波，为的仅仅只是在绝望的沙漠里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绿洲。

好在，经年累月的守望终于等来了破晓时分。

可这道光，真能驱散笼罩在景椿命运上的阴霾吗？

沈如瞬间哽咽，将手机攥得更紧，耳边又回响起方才在一楼接到的那通电话。

“妈妈，怎么了？”

“没事。”景椿的声音将沈如飞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景椿轻嗯一声，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被沈如拦住了：“要拿什么？妈妈来。”

“水。”景椿指了指床尾对面的烧水壶。

沈如点头，走过去倒了杯水。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才递给景椿。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盯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今天有没有按时吃护心的药？”沈如问道。

“嗯，早餐后吃的。”

“昨晚睡得还好吗？马上要七月了，空调温度会不会太低？”

“还好。”

沈如喝着水，观察景椿的反应，又问：“奶奶今早来电话，问你要不要带那件鹅黄色的薄开衫。”

“带着吧，奶奶织的比买的暖和。”

收拾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沈如望她一眼：“累了就休息，美国那边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功课什么的先别想了。”

“总得让脑子活动活动。”

沈如揉了下眉心：“那位医生的身体好些了吗？”

景椿像是没注意到沈如眉间掩饰的忧虑，淡淡一笑：“基本稳定了，这几天能下床走动了。”

“又偷偷跑出去了？”拾掇完，沈如坐回椅子，眼眸一沉。

又？

景椿抬眼：“你知道了？”

不止一次，前几次的“越狱”，沈如全都心知肚明。

“嗯......”听到景椿些许沙哑的声音，沈如终究不忍责备她，“马上要去美国了，这几天尽量别乱跑了。”

“好”

沈如握住景椿的手：“好好修养，才能继续到处越狱。”

景椿默然：“知道了。”

即使是唠着家常，景椿也依然觉得沈如看不透的背后藏着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时钟，就听见沈如轻声低语：“阿椿，何医生刚才来电话，美国那边的治疗计划提前了。”

“提前了？”景椿指尖一颤。

“嗯，所以……我们也要提前出发了。”

景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她以为沈如今日的探望只是寻常。

难怪从进门起，沈如的情绪不太对劲。

她放下筷子，微微垂眸：“……什么时候走？”

沈如微一沉吟，开口：“明晚九点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