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对着屏幕,思索了小会儿,输入框内又缓缓敲下一个一个字:“顾学长,我要离开云姚了。”
言简意赅。
光标定格在句尾,拇指却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又默了一会儿,景椿转而侧头拿起床头那张CD。这些天发生太多事,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听。
素白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过来也是同样的空白,只有中间用淡墨勾勒出一枝山茶花。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份礼物。
随后她打开盒盖,一张便签轻飘飘地落在被子上。
景椿拾起来,借着手机的光,上面那行字烙入眼眸,令她的心弦忽地一颤。
“景椿,春和景明,来年春天愿你亲眼看到山茶,花开花谢。”
便签右下角,同样画着一朵小小的山茶。
景椿盯着那封信,清隽有力的字迹铺在纸页上,眼前浮起一层雾,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染成花。
字字没有一个“活”字,处处却都在说“活下去”。
手机从掌心滑落,发出闷响。景椿的左手狠狠攥紧胸口的病号服,像是要握住长久以来积压的、几乎将她压垮的郁结。
然而,这一次她没能忍住。
景椿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间。突然间,她不再束缚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然后是再也不受控制地泫然泪下。
她想,从前的她,孤零零地活着,如同被遗弃的笼中鸟,阳光照进来,只觉碍眼,每一天的生命都在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消磨着,活着,不过是场漫长的凌迟而已。直至温悦之出现,从寒冬到盛夏,执拗地站在她身边,将她空洞的心房渐渐填满了一点光。
往后,景椿偶尔能感受到碎片般的色彩,可那也只是一点。世界仍旧枯燥无味,机械地运转着,她封闭情绪,苟延残喘,断断续续地活到了今天。
她无法忘记,旁人知道自己残缺的那部分时,投来的怜悯目光。
她们始终重复:
“你要活去。”
“必须要活下去。”
“没有了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景椿低着头,开不了口。
七月的伏暑催她活着,九月的叶落知秋求她活着,乃至傍晚的暮霭都在提醒她活着。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她需要背负命运,痛苦以及绝望,携带所有人的期望艰难地呼吸着。
可那些个希望里,唯独缺失的是她自己的。
那一刻,她心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
景椿将左上角的残缺锁进幽暗潮湿的角落,于是名为挣扎的血液徐缓凝固,最终结痂。
直到有人对她说:“你可以逃避,也可以活下去,但是,你要为自己而活。”
景椿不由得一怔。
某次,她偶然听到顾天的歌。
歌声像一阵风,拂过沉寂如死水的心湖,在暖阳下荡起涟漪。她这才发现,原来灰蒙蒙的世界里,也能开出小小的、红如火的小花苞。
从遇见顾天的第一天起,盎然融入景椿的血液、骨骼,等春末的风吹过,她终于敢再次抬头,窥看阴霾之外的世界,接受命运降临的一切。
枯木逢春,翠绿复苏。
荒寂的心脏,重新跳动。
从来没有一个人,哪怕是温悦之,也没有人告诉她——你才是人生的主角。
那日九死一生之后,顾天对景椿说。
“这并非是公平,也并非真正的生存,仅仅只是依附。”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因为无法找到情感宣泄的出口,又被透支的疲惫和麻木淹没,所以她选择依附他人的愿望,像攀附于破墙之上的藤蔓,靠着乞求得来的养分,维持生命,支撑自己走到这里。
“无论如何,这样做只会让你更痛苦。”
明明相识不久,那人却好像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眼看透她心底最隐秘的脆弱。
是了,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奢望自由,拥有挣脱笼子的自由,仅此而已。
鼻尖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胀,心烦意乱的心像是回到了那些寥寥可数、不可多得的午后。
各种沉重的枷锁,在顾天的字条面前,似乎正在一点点松动,脱落。
想到这里,傍晚与温悦之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
思虑许久,景椿还是删去了输入栏里编辑好的信息,她关上屏幕,把手机放到枕头下。
过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便条,收进CD壳子,做完这一切,她仰面躺下,思绪游离。
病房陷入了彻底的昏暗。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在心里默念。
再做多余的事,说再密的话,都于事无补。她不能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时,景椿的耳边倏尔又响起了沈如的那句话。
“记得,是棕色的小熊。”
景椿眸光微暗,苦涩的笑意似有若无,她在黑暗中轻声呢喃:“其实那不是棕色的小熊。”
而是一只淡绿色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