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初夏的夜晚是暗蓝的，仰头望去，天幕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路灯静亮着，新蝉鸣叫，整条巷子都陷入安宁的休憩中。
“妈，我出去了。”
顾天关上客厅的灯，拎起门边的东西，推门而出。
徐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地冲他道：“替我给文文带个好。”
“嗯。”
顾天走出巷口，拐过两个弯，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分外惹眼。
他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货架，目光在架子上逡巡片刻，最终停在一处，利落地取下两瓶。
“老板，结账。”
收银台后，女人正埋头按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着，闻言头也不抬：“您稍等会儿啊，马上就好。”
没多久，女人按下最后一个键，打了个响指：“搞定！”
似是才想起店里还有客人，她连忙起身，却在抬头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愣，随即乐开怀：“哎呦，小顾啊，这么晚了还出来买东西？”
巷子口的王记小卖部，白日里是王奶奶看店，一到晚上就换成她女儿王姨值守。
江南的巷弄总是这般模样，蜿蜒曲折，雨打芭蕉，吴侬小调，邻里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清晨吆喝，傍晚招呼，每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出半月生疏便被蒸腾的热气融化了。
不管是晨光熹微，还是暮色苍茫，巷子里永远氤氲着温情。
云姚的生活节奏走得略微慢些，香樟树下，总有三两闲人摇着蒲扇唠家常。
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日就能传遍整条巷子。
而像顾天这样出挑的后生，自然成了街坊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顾天温润一笑：“晚饭吃得有些撑，出来走走。”说着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微侧头，指了指身后的微波炉，“王姨，能帮忙热一下吗？”
话未落，王姨爽快地接过：“哪不能啊，等着，姨这就给你热。”
“谢谢。”
趁着微波炉运转的间隙，王姨倚在柜台边打趣：“听你刚才那意思，今天又是你爸下的厨吧？”
顾天颔首微笑。
他们家徐女士“厨房杀手”的名声都已经传到这来了。
王姨掰着手指数数，感叹道：“徐姐真是好福气，舞跳得好，长得又漂亮，这些咱们都看在眼里，关键还有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公，现在就连儿子都这么出息，听说这回市里比赛你又拿奖了？”
“您说笑了，只是运气好。”
“你这孩子就是谦虚。”
王姨“啧”了一声：“我家那小子要是能运气好这么一回，我非得去庙里烧高香不可。”
王姨是个爱唠的主，一开口就和门外一挂小炮似的，从不间歇。
正滔滔不绝，微波炉“叮”的一声及时打断了她。
王姨递给顾天：“呐，看看温度合适不？”
“刚刚好。”
“那行，路上小心啊。”
顾天接过瓶子，眉眼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谢谢王姨，替我向奶奶打声招呼。”
“行嘞。”
王姨目送着那个翩翩的背影渐行渐远，还有他肩上那个沉甸甸的琴盒，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却什么也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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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燥热难耐，浸透每寸土地，不经意间掠过的一丝凉风，还没等人捕捉便消散无踪。
顾天刚走出便利店，独属夏日的热浪立刻抱了上来。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去，穿过几条马路，步履匆匆，在逐月阁古旧的门匾前停下脚步。
阁内光线昏黄，童文文正站在木梯上，微微倾身整理新到的书籍。
逐月阁大多都是不可多得的绝版珍品。
每到一批书，童文文都会像现在这样，小心地拂去灰尘，再放回书架。她总念叨，旧书与音乐一样都是有灵魂的，需要用心去对话。
童文文淘书的能力，常让顾天和薛千予打从心底里佩服。
偶尔薛千予好奇，问个一两句，打听渠道。
童文文却莞尔一笑，神秘兮兮：“告诉你，姐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童姐。”顾天轻声唤道。
“啊！”童文文被手一抖，差点摔了手里的书，转头看见顾天时，抚着胸口道，“顾天，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顾天歉意地笑笑。
童文文从梯子上跳下来：“那东西在里屋，等我整理完这批书就把它拿来。”
“不急，我先随便看看。”
“OK。”
远离闹市的街道，行人无几，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书店深处，老唱片机流淌着爵士乐，为逐月阁罩上一层怀旧的滤镜。
顾天穿过几排书架，来到最里侧的角落，这里陈列着各式黑胶唱片和CD。他站定了一会，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封面斑驳的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琴盒靠在桌边。
书本被随意地摊开在膝头，指尖翻动着书页，一页，两页。顾天又点了杯摩卡，用调羹将上面的奶油抹过来又抹过去，目光时不时透过架子间的缝隙，飘向书店门口。
两次三番后，无果，他垂下眼睫，将书翻到有折痕的那页。
是里尔克的《秋日》。
“无家可归的人啊，此刻你终于无比从容......”
店内，老唱机悠悠转动，黑胶唱片特有的沙哑质感，宛若一缕轻烟，攀上顾天的耳廓，顺着血管，将歌词印刻进他心里。
忽然，半开的窗潜入一缕草木清香的微风，掀动纱幔，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某个时刻，顾天仿佛听见心底的琴弦悄然拨动。他眸色倏地亮了起来，脑海中盘旋的旋律呼之欲出。
顾天摸了摸外套口袋，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来，密密麻麻的音符间还夹着几处随手记下的灵感碎片。
他迅速翻到空白页，凝神提笔，修长白皙的手与笔尖一起，在纸上跳跃，灵光乍现的曲子，化作触角，将脑海中奔涌的旋律尽数捕捞。
“总算搞定了。”
童文文将最后一本书归位，揉了揉酸痛的腰，看了一眼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