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她蜷缩的指节,温声解释:“里面没有灯,容易迷路,不介意的话,可以拉着我的衣角。”
小时候,景椿因为心脏病,总是待在房间里,一入夜,唯有黑暗与她为伴,久而久之,只要与光隔绝,她就会感到恐慌。
景椿没想到顾天会察觉到自己这一点,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跟着你就好。”
顾天颔首:“好。”他指了指前方,“这条路上碎石多,当心脚下,自己跟紧些,别走丢了。”
“嗯。”
景椿轻声应道,随即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
到底对声音极为敏感,夜风将景椿那声几不可闻的嘀咕,一字不落地送进了顾天耳中。
他低头轻笑,刻意放慢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杂草稀疏。景椿的脚步声渐渐与他同步,在某个瞬间停驻。
从少年身后探出头时,她愣神了。
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个与尘世割裂的幽境。
夜静更阑,这片被遗忘却又恣意生长的绿色国度,沁凉静谧。
池塘尚未干涸,泛着银光,几簇孤零零的荷叶在月光下摇曳,颜色饱满欲滴。视线跃过水面,一座木桥横跨水面,桥身有些斑驳。
更远处,隐约间能看见未完工的游乐设施,秋千悬在月光里,铁链吱呀回响。
景椿仰起头,呼吸又是为之一窒。这是她不曾看见过的美景,在高楼耸立的县城里,竟藏着这样一片星野,银河横贯天际,倒映于池塘,草木清香浮动,陌生奇幻。
夏夜的风,掠过耳际,虫鸣交织。他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她也拥有了这个星辰之下的秘密。
原来这般动人的风景,一直都在触手可及之处。
“好美。”景椿驻足凝望许久,“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顾天眸色微黯,顿了顿:“小时候不懂事,到处乱跑时偶然找到的。”
景椿浅浅一笑,没想到顾天小时候竟也有这般鲜活的童年剪影,她一直以为他生来就是这般模样。
将她的笑意尽收眼底,顾天指向右前方那栋黑漆漆的建筑骨架:“这个公园荒废很久了,看到那栋烂尾楼了吗?”
“嗯。”
“大概是刚上小学那会儿,这个楼盘刚开始建造,不到半年开发商就卷款潜逃,所有工程都被迫停下,包括这个公园。”
潮起潮落,世事变迁。
顾天:“要去近处看看吗?”
景椿点点头,跟着他走向池塘畔。
四周长椅大多覆着厚厚的青苔,唯独中间一块干净整洁。
顾天用手指了指:“坐这里。”
景椿听得仔细,未曾察觉异样。事实上这张长椅因为顾天常来小坐,所以苔藓始终未能侵占。
顾天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没有灵感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星星,思绪便会重新流动起来。”
景椿侧头看他,她突然很想问,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也会为灵感枯竭而烦恼吗?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但这里不像是有荒废的痕迹。”
顾天的目光从远处未完工的楼宇收回:“嗯,开发商撤资后,这个公园也就没人管了。只不过,在无人问津的地方,这些万物反而冲破泥泞,抽枝,向上生长,然后活下去。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却也都懂得生存的意义。”
景椿垂眸,他的弦外之音,她怎么会听不懂呢?
她装作听不懂,盯着自己的鞋尖,说:“可野草会枯,病树会死,它们终究活不过冬天。”
甚至连这个夏天都未必能熬过。
“景椿。”顾天轻唤她,指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你看那里。”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景椿所说的那棵枯树,恰好孤零零地矗立在园隅。与周遭蓬勃的生机迥然不同,季节更替的风霜侵蚀早已让那里破败不堪,扭曲的枝桠刺向苍穹,在这绿意盎然的夏天,仍维持着不合时宜的枯槁。
她的手指抚过长椅边四处垂落的藤蔓:“等待枯树的只有死亡,一切都会改变,这是自然规律。”
明知她的回答,顾天仍轻声说:“你再仔细看看。”
景椿皱眉,不解其意,只好凑近那株枯树。她站在树下,仰头张望,依旧什么也没发现,直到她准备放弃,视线下移时,却愣住了。
在枯树最底部的缝隙里,一簇一簇鲜红的花苞迸发生机,灼灼其华,暗香浮动。
景椿蹲下身,瞳孔里映着这片绚烂,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思绪抽离,脑海只剩一片空茫。
景椿起身往回走,花香追着她。
“你种的吗?”景椿故作随意地问。
“我没有这个手艺。”顾天答得真挚。
其实,景椿从一开始就在刻意回避顾天的用意,她当然明白这是好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善意却让她没来由地想起家人朋友们眼中流露的神情。
这种关怀让她胸口发闷。
她终于想起来,今晚相约的初衷。
于是,她主动挑破:“顾天,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没用的......而且,我不需要谁的同情。”
明明他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次相见,他都能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吗?
抑或是她不敢深想的那个可能性。
想到这里,景椿却又本能地掐灭。
“为什么要这么说?”顾天的目光直抵她眼底。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看到了吧?我这里有缺陷。”
景椿缓慢地眨了眨眼,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左胸口。
“好像我们每一次见面,我都是这副狼狈的模样,你是不是吓坏了?你是不是也会不自觉地用那种眼神看我?怜悯我?同情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多余的情感。”
浸染刺骨的冰水中太久,寒意和孤独紧紧包裹自己,她学会用淡漠武装自己,不再相信那些唾手可得的理解与尊重。
每当有人试图捧着同情向她靠近,温暖自己时,这份温情只会幻化成刃,径自剜去她不愿承受的情感。
顾天是不同的,景椿确实感受到了不同于夏日泛滥的赤阳,可即便如此,在顾天如常人般对待自己时,她又忍不住怀疑,这不过又是令一种精心伪装的虚情。
这般矛盾的情感,成为不断加重的枷锁。若非如此,她不会与沈如发生争辩,更不会孤身奔赴逐月阁。
景椿常常自问,她该如何活下去?
是拥有了完美的心脏苟延?还是背负他人的期许前行?抑或终结在此,沉入永恒的黑暗?
她看不清如雾里看花的未来,也看不清索然无味的当下。
“待到春和景明,你要亲眼看山茶,花谢花开。”
一道清冽的嗓音,随同风声入耳。
景椿尚未回神,抬眸望去的刹那,月轮正好坠入池水。
波光粼粼间,捕捉到少女眼中的浮动,顾天知道她已经看到了那张字条。
他轻声问道:“即便看到了我写的真心话,你也要把它当作是同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