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你以为这是同情?”顾天又问了一遍。
景椿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更没想到其中夹杂的那丝陌生的情绪
像是被她无意中刺破的气球残骸,孤零零地飘荡在两人之间。
“难道不是吗?”景椿强撑着与他对视,话语先于思考脱口而出,“是,我承认我喜欢这个地方,但你带我来这里,说这些话,难道就没有半分劝慰的意思?就像妈妈,像那些医生,你们都希望我能活到最后。”
那股烦躁感再度翻涌。她讨厌这样被定义,被期待的感觉。
“景椿。”
顾天打断她,向前迈了一步:“你觉得,我会因为同情一个人,就与她分享秘密基地?"
他的眼睛似被月光淬炼过,灼亮得令她无处躲藏。
景椿往后拉开了点距离,脊背抵上粗糙的树干。树皮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潮湿的触感,却浇不灭心头蓦然窜起的燥热。
“我......”她怔住了,唇瓣轻颤。
然而,顾天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见她摇头,他的手指向下,虚点向她心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野蛮生长。你也可以,像这些野花一样,逆风绽放。”
水雾倏然漫上景椿的眼眶,她想别过脸去,却被他轻柔的话语钉在原地。
“看着我。”这一次,顾天放弃了所有克制,用拇指轻轻拭过她将坠未坠的泪。他的指腹略微粗粝,大抵是常年练琴留下的茧。
“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从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你时,我就知道——”
静默片刻,他继续说:“你骨子里刻着倔强。”
夜风重新流转,携着草木清气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景椿怔忡凝望,忽而发觉顾天的耳尖正泛着月光连也掩不住的薄红。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景椿的声音几乎散在风里。
顾天说:“凭心而论,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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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与蝉鸣变幻,月光在侧脸游移,明明灭灭。
景椿却看得真切。
香樟树下,少年静坐如画,身影清俊,月光拨开云层,掉入水中,流淌过他周身,柔和地描摹着。
那刻,燥热的夏风屏住了呼吸,四周静谧沉闷。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只听见了心脏重新坠入水中的声响,不过这次,不再是寒意刺骨。
忽然间的失重感,让景椿有点窒息。
少女垂落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没有了风的喧扰,她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她突兀的心跳声会出卖她。
她欲先开口,以此掩饰这异样。
顾天却率先打破沉默:“上次给你的CD,听了吗?”
“嗯。”
何止听过。她还看见了怂恿她今夜赴约的罪魁祸首,那张夹在CD盒里轻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是我写的。”
干净的嗓音,在寂静的公园里轻轻叩击她的耳膜。
顾天说:“但我写那句话,不是要你苟活,而是希望你能活得自由。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完整的。”
纵使亲耳听闻,景椿仍感到一阵无力。
她相信顾天的真诚,她怀疑的,是自己。
“我没法确定自己真的有未来,更不能遑论地描绘幸存下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顾天耐心地听完尾句:“但至少在落笔前,你可以先为自己活一次。”
“笼中鸟哪有选择的权利?”她苦笑。
“有的。”
“是吗?”她反问。
顾天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将她看透:“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更值得拥有自由。”
景椿抬起头,撞进那双眼睛。
与初遇时别无二致的柔和笃定,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就这样望着她,景椿一时恍惚,竟被这目光软化了几分,心也没来由地发颤。
她仓皇转过头,避开那双眼,重新竖起心墙。
“你真的不用这样做。”
没有意义。
顾天坐得不近,清冽的嗓音却像藤蔓,蜿蜒过她筑起的高墙。
“存在本身就没有错,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星光。”
景椿静静地听着。
“不为我,不为他人,偶尔自私一回,把曾经逝去的重要之物找回来,只为你自己。”
话音未落,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少年眼中那泓夜光般的清辉蓦地黯淡了几分。
然后,他仰首望向星空,说道:“是生是死,选择权在你,就像我们上方的这片天穹,有恒星也有流星,有的明亮百年,有的只闪耀一瞬,但没有哪颗星星需要为它的光芒道歉。未来固然不可知,但与其执着结果如何,倒不如先聆听自己的声音,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景椿扯起一抹苦笑,顺着他的话,问:“为自己着想……那要怎么做?”
“心若向阳,无谓悲伤。”他的每个字都像潺潺溪水,淌进她心里,“顺从本心,无拘无束,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那我现在就想逃跑呢?你会允许吗?”她说。
顾天浅笑:“嗯,我陪你。”
她又问;“要是我想吃遍整条小吃街,你也不拦着吗?”
“不会。”
顾天笑眼弯弯,句句依着她,迁就着她。
这纵容的态度令景椿一时语塞。
“重要的是你自己。我想,尊重自己心意的人,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吧。”
他又说:“即使结局未必尽人意,但当风吹散迷雾之时,你或许就能看见心中真正渴望的风景了,我可舍不得看到自己的首位听众继续煎熬下去。”
池畔悠长连绵的蝉鸣忽然穿透景椿郁结的心墙。
月光似乎也褪去清冷,如同轻柔的光缕,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紧锁的心扉。
她原以为会听到更多冠冕堂皇的鼓励,或是苦口婆心的规劝,但他给予的是一把钥匙。
他说,可以随心而行。
“重要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从未有人和她说过。
沈如总说为了妈妈活下去,医生也总说为了治疗坚持。只有眼前这个人,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到她手中。
景椿眼底微光闪动,沉默许久,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谢谢你。”
我会为自己许一个愿望愿,再勇敢一次。
虽然不知道这个愿望,何时才能实现就是了。
顾天似乎又笑了:“好。”
“顾天你看,起风了。”
景椿闭上眼,仰起脸迎接晚风,墨黑的发丝如绸缎般舞动。
那风,也轻轻拨动着心弦。
树影婆娑,月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而少年的视线始终没有聚焦在湖面,轻声应和:“嗯。”
景椿伸手,想要抓住那缕风,它却从指缝间溜走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掌心,问道:“你说风最后会去哪里?”
“你觉得呢?”
“消逝?狂奔?或者飞向遥不可及的远方?”景椿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风的终点,或许正是它的开始吧。它来了又走,经过秘密基地的嫩叶,越过云姚,翻过山峦,它可能会在某个角落小憩,一天,一周,甚至一个月。但在这之后,我知道它会再次启程。”
是了,纵使风停了又怎么样?她手中始终握着的那根线,牵着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未来。
倏地,景椿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绽开释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