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化工厂。
景椿站在烈火前,瞳孔深处,唯有熊熊火光在与周遭崩塌的景象疯狂交叠。
工厂已经坍塌了大半,钢筋骨架扭曲变形,玻璃全碎,墙体开裂,碎片在橙红火舌里飞舞。
火,到处都是火。
沿着地面的裂缝肆虐蔓延,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所到之处,皆是燎原烈火,噼啪爆响。
远处,数辆消防车与救护车正在紧急作业,这是景椿第一次直面如此骇人的现场,她暗暗吸气,强行压下战栗。
“站住!现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景椿隔着灰蒙蒙的烟雾定睛看去,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黄线外,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两人闻言霎时色变。
工厂爆炸的消息,崔无思第一时间从线人手中获得。然而,这些守卫却比她们抵达的时间早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布控。
崔无思上前,亮出记者证,眸光泛冷:“Innowave记者,崔无思。我们有权利进行现场报道。”
景椿照做,出示了刚到手不久的证件。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右手按在耳麦上,面不改色,瞥了眼,满脸不屑:“记者?就算市长来了也得打道回府。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现场!”
崔无思一听这口气,哪还不明白:“上头?哪个上头?这是重大事件安全事故,公众有权知晓事情真相……”
“少在这里跟我扯皮!”
男人不耐烦地厉声打断:“再不走,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话音未落,男人的右手按向了腰间。
几乎同时,崔无思转身拉过景椿,压低声音:“走。”
景椿微微蹙眉,但眼下状况来不及多想,两三步跟上崔无思。
待看守的人影消失于视线,崔无思说:“去另一边。那里火势更大,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从那儿进。”
正如她所言,另一侧火势更猛,无人看守,但空气中的酸腐直冲脑门,危险亦步步攀升。
火势过大,崔无思吩咐景椿暂时退到安全距离外待命。景椿会意,迅速后撤。
崔无思将随身包丢给她:“架设备,全程记录。照片和视频一个都不能少。”
景椿旋即行动,架起摄像机,检查设备,调整角度。
那头,崔无思语速极快:“你只管记录,稿子我已经写好了。”
写好了?什么时候?
她接着道:“化工厂位置偏僻,爆炸的消息短时间内不会报道出去,但第一手讯息,必须是Innowave的。”
景椿了然,将镜头对准火场。
环绕一周,现场惨烈的实况被快速捕捉,只是转到某处,她的镜头陡然一滞——
地面上,一滩色泽诡异的液体正从烧焦的墙体下缓慢渗出,浸入土壤。
景椿立即调整焦距,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崔无思一声厉喝骤然传来。
“景椿,趴下!”
肆意翻腾的热浪猛然间再次发出轰鸣,另一栋厂房轰然塌落。火焰冲天而起,蹿起数十丈高,随即便朝她们所在的方向无情地扑杀过来。
热浪先至,瞬间将俩人掀翻。
火焰席卷之处,遍地焦土。浓烟滚滚,灰烬漫天。
景椿被气浪掼倒在地,脑海一片空白,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她双手撑地,因为吸入了不少浓烟,咳喘不止。
疼。
后背疼,胳膊疼。
还有……胸口。
耳鸣持续回响,她用力摇了摇头,下意识伸手按住左胸。
虽然手术顺利,但近距离的爆炸冲击还是让她的心脏阵阵紊乱。好在,尚能支撑。
她小口喘着气,不远处的崔无思快步赶到她身边。
“没事吧!”
景椿压下不适,勉强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哑声回应:“我没事。”
低头却见崔无思手上都是被小石子划破的伤口,她迅速从包里翻出消毒水与纱布:“崔主编,先简单处理一下。”
崔无思距离爆炸源更近,受到的冲击不比她少。
她随手擦掉伤口上的尘土,神色漠然:“没残到那一步,先顾现场。”
崔无思蹲下拾起摔落的设备,余光忽地瞥见斜前方一道人影正从浓烟深处跌撞而出,那人还没到跟前,就一头栽倒在地。
景椿不敢耽搁,转身就向救护车奔去。
“医生!这边还有人,需要救援!”
崔无思迅速赶至工人身边,将他半扶起来。
工人的衣物被热焰撕扯得破烂不堪,熏得黑焦,布料下露出大片烧伤的皮肤,新旧伤口与淤青交叠。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右额上有一道极深的裂口,皮肉外翻。
血已经凝固了,混合着汗水,在脸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这伤口,明显不是刚弄的。
崔无思快速扫视他全身,又探向颈侧动脉,微微松了口气,还在跳。
她急促低唤:“醒醒!坚持住,医生马上就到。”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里面……还有......人……”他撕扯着嘴角,声音嘶哑断续。
还有人?!
崔无思搀扶着他的手颤了颤,却只停了一瞬。能登上Innowave主编这个位置,她的缜密与冷静非常人可比。她思绪飞转,第一次爆炸在今早七点左右,这个时间工厂里除了值夜人员,按理不该有太多人。更何况,线报明确称人员已安全撤离,目前理应无人被困才对。
第二次与第三次爆炸间隔很短,期间没有任何被困情报,此时突然冒出一个幸存者,是信息有误?
不可能。
崔无思眼神一冷,那人的情报向来精准。
那么……是有人刻意隐瞒?
这其中必有隐情。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她脑海中倏然掠过。
崔无思指尖收紧,低头追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工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和……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其他……火势太大……不清楚......”
声音愈来愈弱,最后几近喃喃自语,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向他逃出来的方向。
崔无思本想凑近些问出更多,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底的疑云却越扩越大。
这头,折返回来的景椿并未察觉崔无思的异样。
可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她脚步却蓦地顿住,目光落在了工人怀中死死护住的东西上——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孩子约莫七八岁,捧着奖杯,站在钢琴旁,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父母温柔的臂弯。
景椿心头一颤。
原来他的孩子,也热爱音乐吗?
仿佛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似是刺痛与酸楚陡然涌上,少年的笑容在此刻无声重叠,击溃了她冷静的外壳。
“醒醒!不要睡!”
她冲过去,跪在工人身边:“你孩子还在等你回家!他一定在等你......一定......”
工人的手指微微一动,气息却更弱了。混浊的眼底浮起薄薄的水光,映着远处跳动的火焰,像迟来的悔恨在无声焚烧。
浓烟依旧翻滚,大火依旧肆虐。
照片上,父亲的笑容依然清晰,静静倾听着琴键上淌出第一个完整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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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名工人被抬上救护车,现场的热浪与混乱也未停歇。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无不令人作呕。
景椿忍不住皱紧眉头,刚要重新跟进现场,身前却横过一只手臂。
崔无思将她拦下:“你留在这儿,等他状况稳定些,安抚过后想办法拿到他的口供。盯紧点,确保第一手信息不会被对家抢走。”
景椿脚步顿住,抬眼看向崔无思。
崔无思心中的疑点再明显不过,也清楚她的担忧,这点,景椿和她一样。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救护车内,伤者身上的工作服血迹已然凝固,呈褐色状,加之他到现在才从火场逃出,显然在爆炸前躲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在刚才那场爆炸之前能保证他的安全。
既然能撑到此时才逃出,为何不更早离开?
景椿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依旧反问:“崔主编,你还要进工厂?”
这里是化工厂,废墟之下,谁也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危险化学品,更不知道下一场爆炸何时来,危险性太高了。
崔无思微眯眼,眉目冷冽:“看见墙根下那滩流动的液体了吗?”
那液体无疑是景椿之前拍到并记录下的——诡异的暗黄色。
景椿下意识望向远处,握紧了相机。
崔无思冷哼一声:“其中隐藏的因素太多,就算上面有人压着,掘地三尺我也要掀开一角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