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我知道了,崔主编小心为上。我这边结束后立刻和你汇合。”
--------------------
一夜之间,大地回暖。
步伐匆匆的大都市,总藏着无数寂寥,却仍有一处温暖的栖息地按照自己的步调,为那些追逐梦想的人留着一盏微弱的火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梦想。
Twilight不在京城市中心,而是坐落于一片老街区深处,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只有偶尔几声清脆鸟鸣与穿堂而过的风,显然这很符合Twilight的基调。
这天,下了点小雨。
东巷街店铺的玻璃上倒映着堆积的云翳,石板路面上泛起水光。两旁灰砖青瓦的老店铺,在雨幕的掩映下,更加静谧祥和。
长街尽头的Twilight,这几日时常传来喝彩声和交谈声,与周遭的宁静时光形成奇异的交错。
“谢谢大家,今天就到这里。”
舞台的冷光在第三首歌的余韵中渐渐暗下,顾天放下吉他,微微颔首,在持续的声浪中退向后台。
“Skyamar!”
“再来一首!”
“Skyamar!”
而少见的是,听着满场的呼唤,他竟不觉反感,反之心里一片平和。
“顾哥,你唱完啦?”
戴羽帆还是老样子,守在后台的沙发上,一见他回来立刻弹起身。
“帽子口罩给我吧,我帮你收拾。”
这几天,Twilight的客流量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说实在的,这种场面一度让顾天招架不住,好在乔陆城理解他的不适,取出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和黑色口罩递上。
顾天没有拒绝,他不排斥真诚的欣赏与交流,但也确实不习惯骤然聚集的目光,想来得尽快适应才好。
后台昏黄的灯光下,顾天摘下压低的帽子和口罩,随手拨了拨头发,那双温和而清亮的眼重新显露出来。
“嗯,等会儿该你上场了吧?”他轻轻应了声,婉拒了戴羽帆的好意。
“可不。”
戴羽帆不甚在意,他早瞧出来顾天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他拉开一小角幕布向外张望,只一眼,就啧了一声:“我去,今天来的人比前几天还多,这可多亏了顾哥你啊。”
顾天从包里拿出水杯,温热的柠檬水滑过喉咙:“Twilight能吸引人,还有其他歌手的努力。”
这几天,戴羽帆一下场就巴巴坐在后台,静等顾天演出结束,现在整个Twilight的人都知道,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是顾天的头号小迷弟,成天能听见他哥前哥后的喊声,有人还戏称他是顾天的狗腿子。
可谁知戴羽帆不怒还反乐,乐不可支地说:“你们懂什么,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况且我得到的可不是小小的月亮,那可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此刻,戴羽帆又一个劲地肯定他的实力,挥着手臂:“谦虚是美德,但哥你这实力可是实打实的诶,就说你刚才最后那首歌的处理,简直神来之笔!”
好一个人如其名的狗腿子。
顾天似乎不介意他的怪异,只觉稀疏平常的生活里好像热闹了一点,况且他也不是第一个在耳边咋呼的人。
戴羽帆根本停不下来:“我做梦都没想过能在这种场子唱歌,现在光是在后台等待,心脏都砰砰乱跳,不信顾哥你摸摸……”
他淡笑着听完,直到乔陆城进来,才打断了这番止不住的话头。
乔陆城抬手拍掉那只作势要摸心脏的手,瞥向戴羽帆:“爪子收收。以后台下人再多些,你这腿还迈得动吗?”
戴羽帆笑嘻嘻的:“所以我这不是在虚心求教嘛。”
乔陆城不置可否。
因为顾天,Twilight客人肉眼可见地增多,连他这个老板都有些意外。
他转过头:“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多亏陆城哥的雪中送炭。”
“客气,你肯来Twilight是帮我的忙。”
顾天没有接话,只是回以一个很浅的微笑。他想起薛千予那日的话,心中仍有几分讶异。眼前这位谈吐斯文的人竟会是退伍军人。
戴羽帆消停了些,靠在旧木桌上,撑着手臂想了想,试探着开口:“顾哥,我听别人说你以前在地下酒吧驻唱?”
顾天“嗯”了声,神色依然平静:“怎么了?”
戴羽帆见他承认,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在那儿听过你唱歌,评价特别高,就是……”戴羽帆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顾天没什么避讳,直言道:“跟地下酒吧的氛围不太搭调,对吗?”
戴羽帆愣住了,没承想他会这么直白,忙打哈哈:“我觉得特别好,风格自成一派,干净才高级!现在不就有这么多人喜欢吗?不过我肯定排他们前面,我可是第一个喜欢你歌的人啊。对吧,陆城哥?”
乔陆城瞥他一眼,眼里写满不信,轻笑:“这么自信?”
话音落下,话题中的主角却忽地静默了。
第一个喜欢自己歌的人吗?
顾天的的眼神暗了暗,像被薄云遮住的星子。
多年前单薄的身影,又一次在脑海中无声定格。
那头,戴羽帆还在继续他的表白,语速飞快:“顾哥你知道吗?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帅炸了!啊,我不是说你平常不帅,只是台上的你更耀眼,就像……”
他歪着头,苦思冥想。
过了一会儿,他双手一拍,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倏地亮起,看向顾天。
“对,就像夜空中独自闪耀的星星!”
顾天静静地望着眼前热忱的少年,有些出神。后台昏暗的光线里,戴羽帆的眼睛像极了那个人。
“顾天,你要成为一颗耀眼的星辰。”
她也曾这样说过。
彼时年少,未来仿佛有无限可能,星光触手可及。
只是后来,那个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夜晚,将他从盛夏星野重新跌宕回了无尽隆冬,而他也终究没有变成任何人期许的星星。
“顾哥?”戴羽帆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顾天抬眸,神色如常:“没事。”
“哦。”戴羽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周末晚上的音乐聚会你真不去吗?听说特别有意思,要不,再考虑考虑?”
顾天没有抬头:“不了,周末我有事。”
其实并无要事,他只是不愿参与另一种形式的应酬,鱼龙混杂,利益交错。从前在地下酒吧驻唱时,他见过太多曾怀抱理想的人,转眼为一个主唱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况且,过几天就是那人的生日了。
收拾妥当,顾天拉上琴盒拉链:“我先走了。”
“这么快?”
戴羽帆努努嘴,有些失望:“马上该我上台了,看完再走也不迟啊,我还想请教你编排的事呢。”
“行了,别贫了。等会儿记得把明天要补的货单给我。”
一旁沉默许久的乔陆城这时开口,拍了拍顾天的肩:“这几天辛苦,回去好好休息。”
顾天面露歉意:“羽帆,下次我早点来教你。”
话罢,他背上琴包,转身走向后门。
前厅的喧哗声渐渐散去。
后台休息区里,几位刚下台的驻唱歌手一边卸妆换衣,一边闲聊。
“……真的假的?城西那个化工厂?”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消防队,说现场惨得没法看,连环爆炸,火到现在都没完全扑灭。”
“听说还死了人,连去采访的记者都遭殃了……”
“不会吧,可新闻上不是说只有几个轻伤吗?”一个鼓手模样的男孩不信。
听闻记者二字,顾天侧过头,目光掠过那几人。
其中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男歌手,快速滑动屏幕:“还不信?喏,网上能看到的都是处理过的,真正的照片和视频根本发不出去。”
他将手机屏幕侧转,几人凑上前,发出惊呼。
混乱的现场,狰狞的浓烟,狼藉的废墟。
还有在烟雾中奔跑的人影。
“据说有个女记者被气浪掀飞好几米,头盔都裂了。”
“啧,玩命啊这是,不是傻就是狠。”
几张照片快速划过,画面模糊,像素粗糙。
就在那人准备收起手机时,指尖又带出一张图。
那是一张侧脸。
女孩半跪在地,防毒面具半摘,眉眼清冷低垂,正紧握伤者的手,神色似悲似悯,却又异常镇定。
宛如风暴眼中,一片寂静的雪。
照片很快被划走,几人的议论声很快转向了其他更刺激的娱乐八卦。
“吱呀——”
后门轻轻推开。
小巷岑寂,月光浅淡。
少年的背影隐入潮湿的草木气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