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朝他一笑,就是这个笑,像是无形的刀刃,刺破了戴羽帆最后的防线。
“姐!”
他双手合十,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就顺嘴一说,没想到让你们俩阴差阳错了。”
景椿愣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那场乌龙,所以他才会像刚才那样,有口难言。
她紧绷的心情松弛了不少。想想也是,戴羽帆这样一个连藏个话都藏不住的男孩,怎么可能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内幕。至少,他是安全的。
说起来,那晚的失望确实占据了心头,景椿只留下“抱歉认错人了”简单的五个字,便安静离去,仿佛其他无关的人连解释都是多余的。
那时她的心脏好似紧紧被人攥住,甚至能清晰地感到细微的刺痛。
但她很快按下那点波澜。
八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次误解吗?
何况,是她自己先选择了不告而别。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去计较这阴差阳错的尴尬?
“不怪你。”景椿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开始整理设备的舞台,“是我当时没有表达清楚。”
戴羽帆慌忙摆手:“别别别……你可别这么说,折煞我了!是我的错,我嘴快……”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因为他听到了景椿地后半句。
“毕竟八年都等过来了。”
戴羽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八年?!
他心道:我的天,八年?!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有嫂子了?!
不疑有他,男孩兴冲冲地说:“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偷偷告诉你,Skyamar今晚唱的可是新歌哦,连我都没听过的!”
景椿:“连你都没听过?”
戴羽帆眼睛骨碌碌转:“对呀对呀。不过,我哥——不是,那个,Skyamar他很少唱新歌的,今晚不知道怎么了。”
景椿眼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两人原本就面对面坐着,她这一笑,戴羽帆自然看在眼里,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妈呀,这姐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景椿说:“那我等着。”
戴羽帆八卦心更旺了,正要追问下去探个虚实,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羽帆,你今天没演出?”
戴羽帆心里咯噔一声,景椿何尝不是?握着杯子的手指轻颤,柠檬水面荡起微小的涟漪。
两人双双转头,就见顾天站在卡座不远处,神色温润地望着他们。
戴羽帆莫名打怵。
顾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景椿身旁的背包上。
“大、大神这么巧啊。”戴羽帆陡然起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抱住顾天,干笑两声:“我可什么都没打听,我发誓!”
到底是男孩,对方还没怎么问,就已经全盘托出了。
景椿心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天若无其事地往卡座这边走来,远远见两人交谈甚欢,有些意外,对上景椿的眼睛:“你们以前认识?”
戴羽帆下意识撇清关系:“没没没,我和她才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嘛,你也知道,就是那天在后台……”
他说不下去了。
顾天了然,他一直在为上次的乌龙耿耿于怀。
“贝斯练得怎么样?”顾天忽然问。
戴羽帆一下子愣住了:“挺好的啊。”
“嗯,上次即兴那段,进步很明显。”
不比吉他,贝斯是戴羽帆的特长,他的眼睛比八卦时还亮:“真的吗?嘿嘿,我也觉得最近手感特别好,游刃有余啦。”
见顾天没有追究他的意思,戴羽帆顿时又活了过来。
他转向景椿,帮自己的偶像说话:“我跟你讲,我大神的音乐水平你肯定知道,他的原创简直绝了,你们这么熟,一定听过对不对?是不是特棒?”
景椿安静地听着,配合着少年的热情,目光却由地飘向顾天。
终于有人会这样热切地为他的音乐驻足。
顾天微侧着头,目光低垂,听着戴羽帆滔滔不绝,唇角噙着淡笑,眼神里认真占了大半,也掺了几分无奈。突然间,戴羽帆似乎说了什么逗趣的话,面前的少年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太熟悉了,像是夏日清泉,清透干净,连带碎石,一路投进她的心田。
Twilight完全暗了下来,只剩聚光灯倾泻在顾天的白色卫衣上。
景椿的呼吸一滞。
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午后。她从病房里偷偷溜出来,被顾天撞见了,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问,陪她走了一段又短又长的石子路。
她问他:“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音乐人?”
“想让很多人听到我的歌。”
“会的。”
“那你呢?你会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景椿仍望着他,胸腔里那股悬空已久的矛盾,忽然被他的笑冲淡了些许。
“果然……真的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吗?”景椿心道。
整个清吧都沉在朦胧的暗色里,唯有他的身影是被光照亮的。
唯有他。
景椿点头说:“确实很好听。”
话音刚落,戴羽帆眨巴眼睛:“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
“景椿。”话被顾天轻声截断。
少女一愣。
戴羽帆也一愣,转头看看顾天,又转回来:“哪个景?哪个椿?”
“日京景,木字春。”
依旧是顾某人的回答。
名字这种事,不应该是本人回答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天叫这个名字呢。
这会儿,戴羽帆终于察觉到一点异样,福至心灵,笑得傻乎乎:“哦~果然是青梅竹马。”
四个字音咬得极重,景椿几乎觉得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俩的关系。
不过,还真不是青梅竹马。
戴羽帆浮夸的表情把景椿逗笑了,她认真道:“顾天是我学长。”
“逗你的啦。”戴羽帆哈哈大笑,他伸出手:“正式认识下,我叫戴羽帆,羽毛的羽,帆船的帆,我的志向嘛,就是变得不平凡。”
话毕,他又问;“能叫你阿椿姐吗?”
景椿回握:“你随意。”
戴羽帆有些惊愕,初见她时神情疏离,确实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如今这般轻描淡写的回应,倒是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
“好嘞!”
戴羽帆眉眼一弯,视线又在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跳下高脚凳,“大神,阿椿姐,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他看向顾天,“我准备去了。”
退场时,还不忘回头对顾天暗暗比了个大拇指,眼神示意——助攻已送达,不谢。
八年未见的空白,在戴羽帆不合时宜的搅合下,意外地因为这道阳光,似乎驱散了她与顾天之间的隔阂。一晃,仿佛回到了那年初春。
顾天果真还是当年的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能做到心平气和,温润如水。
等戴羽帆带着他的瓜跑远,景椿收回视线,坐着不说话,柠檬水里的籽渐渐上浮。
像是在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