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灯光慢慢大亮起来,晃得景椿眼前有些发花。
演出要开始了。
理智在尖锐地鸣响。
她不该继续坐在这里的。可她执拗地想,自己总该说点什么。道歉,解释,哪怕只是说无关紧要的话,都可以。
事实是,景椿开不了口。
Twilight不简单,乔陆城不简单,今晚这里会发生什么,她更没有把握。眼下,她应该提醒他,让他小心,离这些是非远一点。但是,她要用什么身份?又以什么理由?
难道说“我是记者,我在调查一桩案子,你的老板可能有问题”?
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的接触和暗示,都可能打草惊蛇,更遑论……如果顾天并非全然无辜呢?
她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他和乔陆城之间真的存在联系呢?如果他的走红和出现,本身也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呢?
“羽帆没给你添麻烦吧?”轻柔细腻的嗓音徐徐飘入她耳中。
顾天打破沉默,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横亘过八年的空白,连同她刚才那些翻涌的沉默,都仿佛在他眼里变得不值一提。
景椿的心忽地软了一下。
“如果羽帆刚才说了什么让你觉得冒犯的话,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景椿摇了摇头。
没多久,便听到挪动脚步的声音,他在对面坐下了。景椿低垂着眼眸,还是没说话,直到忽然多出一方牛皮纸盒。
很朴素的那种,用红绳系着,上面印着“林记老铺”三个字。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静静的,轻轻的,却又似乎不像往常般杳然难寻。
“尝尝看,还是热的。”
那双手将纸盒推了过来,白皙修长,薄茧轻覆,卫衣袖口一尘不染:“京城的老牌子,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甜的。”
昨晚的重逢太像梦境。此刻,一丝半缕的清新薄荷味慢慢缠上她的鼻尖,真实得令她心跳不规则地发颤。
景椿躲在龟背竹阔大的阴影中,口袋里的左手摩挲着记者证的硬质外壳:“怎么突然想起买甜点?”
“路过看到那家店还开着,就顺手买了。温悦之以前提过,说你对橙子味的东西一直情有独钟,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甜的。”
她都快忘了,比起草莓樱桃,自己更喜欢橙子那种清清淡淡的酸甜。
“我现在没有心情不好。”
“是吗?”他极轻地反问,“那就好。
景椿默然,抬眼对上那双温润如初的眼眸。窗外的霓虹灯恰好转成一束暖黄,穿过木制窗棂的缝隙,投在他的侧脸上。
盒盖掀开,甜香漫出,偏偏是不腻。景椿捏起一块,酥皮的碎屑落在桌上,也全然没发觉。
她小口咬着,尝不出任何味道,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对面轻柔的注视占据着,再容不下别的。
“好吃。”景椿如实说,心头稍稍一松。
顾天似乎是察觉到她那点别扭,声音越发缓和:“京城有不少藏在胡同里的小店,一般人找不到。等你空了,我带你尝尝。”
“昨天……”景椿终于顺着台阶,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可话开了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千头万绪,沉疴旧痛。
于是他替她开口了。
“那晚分别后没多久,我去医院找过你。”顾天静静地看着她,说,“护士只说你去了美国。”
景椿胸口一窒。他竟然还去找过她?那她留下的那封信……
像是看透她内心所想,顾天直白地说:“信我收到了。”
景椿扯了扯嘴角,没有为自己开脱。
八年后的重逢,在她起初来Twilight之前,设想过无数遍,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关于不告而别,关于美国的手术……
可当她真切地坐在他对面,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哽在喉咙里。
眼前的男孩,还是和从前一样。
善解人意。温柔。从不追问。
比起说些漂亮的辩解,她更清楚,当年之所以选择不告而别,没有什么身不由己,只有一个胆小的自己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跑。
而现在,他就在眼前。没有一句质问,哪怕一丝怨怼都没有。
景椿知道,顾天在迁就她。
这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再次抬眼。
“不用勉强自己说什么。”他说,“能再次见到你,知道你看起来不错,就已经很好了。”
眼眶里有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景椿的视线。
“在美国的生活……还适应吗?”
“还好。”杏仁酥在舌尖化开,虽说不腻,却隐隐发苦,“医院比云姚好些。”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问候,让她这些年筑起的坚硬外壳,正从内部悄然瓦解。
她听见了破碎的声音。
“现在的身体……”顾天的话悬在半空。
“挺好的。”景椿又如实答道,声音淡淡的,“死不了。”
顾天静了一瞬,忽然问:“你之前来过Twilight?”
“嗯,来过一次。”
“下次来,我让老板给你调无酒精的特饮。虽然你说现在没事了,但还是多注意些好。”
景椿蜷起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顾天点点头,没再追问什么。
标准的你问我答。
如果两人只是初识,这样的对话再正常不过。可他们不是。
那时候,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意外地找到了彼此,成为在超越普通朋友的知己。就是这样的关系,景椿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就消失了。
现在又凭什么期待顾天能好声好气地和她交流?
凭什么期待他还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对她笑?
要是当年从医院逃离的那个夜晚,她再坚持一下,把事实说出来,而不是只留下一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纸张,她和顾天之间,会不会少一点这故作平静的虚假?
想到这里,景椿忽然觉得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变得有些荒唐。
她是如愿所偿了,像八年前一样,坐在这里等待聆听她思念了太久的声音。
那又怎样?
这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遐想,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她其实想逃。
想像个最怯懦的逃兵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Twilight。她害怕顾天旧事重提,害怕他追问不停。如果是这样,她大抵……会选择闭口不言。
景椿沉默着,顾天也未作声。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在此刻亮起。
是宋明辉发来的消息:“Diamond要行动了,抓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