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巧了,我这人最看不得莺莺燕燕的玩意儿。”他抽出方才的手铐,“许向德,废话少说。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帮你?”
话音未落,他一步步走向男人。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有一个人先一步行动了。准确地说,是堪比子弹的速度。
景椿把手中的托盘陡然掷向许向德,同时向侧前方急闪,一把扯过程朗,而后只听“砰”的一声炸响。
子弹从程朗视线死角的方向射来,偏离了轨道,射中香槟杯,玻璃碎片立即在空中轰然炸裂,如同死亡之花。
原本的平衡,被这一击狠狠砸碎了。
与楼上生死一瞬的混乱截然不同,楼下异常的寂静。
演出中断,音乐停歇,人声消散,桌椅摆放在原地。
因为警方临时封锁,门口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而排在戴羽帆后面的演出都被一一取消,观众们的热情也凉了半截,最终只能扫兴离去。
好在乔陆城当机立断,承诺今日所有持票客人明日可免费再次入场,零星几声抱怨后,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自然也有眼尖的人嗅出了端倪,旁敲侧击想探听点隐情:“老板,楼上到底出什么事了,连警察都来了……”但通通被乔陆城轻描淡写地搪塞了回去。
不仅是对客人,对店里的员工和驻唱歌手亦是如此。他们早已习惯了老板的作风,没人多问,只是听从吩咐,收拾好东西提前回家休息,明日重操旧业。
于是,放眼望去,此刻的Twilight楼下空旷而静谧。乔陆城折返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舞台后方的幕布缝隙里,似乎还透出些灯光。
这小子,到底是倔。背上的伤还没好全,非但不静养,反倒留了下来,也不怕二楼的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心里这么想着,那股被记挂的暖意却漫了上来。这和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后台,少年坐在沙发上,双眼轻阖,拨弄琴弦。真是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
乔陆城说:“伤还没好透,就别在这儿逞强了。”没等走到跟前,顾天就已经抬起头望向他,打了声招呼,便低下头,继续轻哼。
听了一会儿,乔陆城的目光若有所思。
其实刚进来时他就听出来了,顾天弹的是《残鸟》。兴许是听得太频繁,这首本该是绵柔清澈的旋律里,此刻却混入了不自然的震颤,像绷紧的弦抖了一下,破坏了原本的沉静。
乔陆城听出了弦外之音,问:“你知道了?”
不和谐的弦音止息,顾天答:“不多。”
乔陆城看了他几秒,微笑地问:“怎么,怕我与狼为伍?”
顾天这次没否认:“陆城哥,你值得更好的合作对象。”
乔陆城眉一挑,忽然问道:“A7卡座的女生,你认识?”
“......认识。”
“她是叫景椿吧,InnoWave的记者。”
顾天心里倏地惊了一下,景椿的记者身份,连他自己都是在今晚之前才隐约有所猜测。
“别那么看我。”乔陆城倒没有感到很意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我没特意调查她,是最近化工厂的案子动静不小,记者盯上Twilight,不奇怪。”
弦音乱颤,心神飘浮。
乔陆城说得没错,化工厂的案子就是个漩涡,没人知道里面水有多深,也没人知道一脚踩进去,还能不能爬出来。
枪响的时候,顾天听见了。很闷的一声,隔得太远,传到他耳中时已经碎了,他却还是听见了。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忽然明白,景椿心绞痛发作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可是他上去能做什么?
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把她从枪口下拽出来?
她不会的,他也不会。亲眼见证过周黎薇命悬一线的人,又怎会放任无辜之人于水火之中呢?这是她活下去的骄傲,也是她的固执,她选择当记者,大抵就是因为这样。
亦或者站在她面前,挡住那颗子弹?
他想,她也不会要。
她只会用清冷的语气说一句“不需要”,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无能为力的废物。
只能等,只能猜。
想到这,他低低地笑了笑。
像是看穿了什么,乔陆城从酒柜最上方取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酒,浅倒了两杯:“知道你不喝酒,算是替我品品。”
顾天接下这杯酒,就听见他说:“千予跟你提过我以前的事吧?”
“听过一点,”顾天直言道,“譬如你原本可以继承家业,却选择跑到这开清吧。”
乔陆城不禁失笑,熟练地品了一口酒:“千予那小子,嘴还是那么碎。”
顾天说:“其实他没说错,你不喜欢求名逐利,不然陆城哥你也不会放弃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他没有深究原因。关于乔陆城的真实背景,薛千予最是清楚,对顾天也只透露过只言片语——退伍军人,富四代,与薛家是世交。其他的,他无从知晓。
看得出,乔陆城不慕浮华。
“顾天,有些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乔陆城眸光一敛:“生在这样的家族,想选自己喜欢的事,简直天方夜谭。”
顾天默然。
正如他所说,在音乐这条路上,顾淮波和徐音确实给了他许多帮助,明里暗里支持着自己,让他能顺利在京城落脚。
“所以啊,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欢就能解决问题的。”
面对那些深藏大家族之中的愁苦与桎梏,顾天觉得自己大概是想不明白的。外人难以窥探,更遑论感同身受。
乔陆城放下酒杯,看一眼俊秀的脸庞,问道:“除了这些,千予还跟你说过什么?”
“退伍军人,世交。”
“就这些?
“就这些。”顾天目光坦然,“其他的,陆城哥你有你的顾虑,你不说,我也不会多问。”
乔陆城盯着他静了几秒,微笑不变:“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顾天低声说:“你的好我记得,只要平安就好。”
半晌。
乔陆城兀自说道:“我开Twilight,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找个地方,听听东西。”乔陆城垂眸望向手指上的细小疤痕,“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战场上的你死我活,都腻了。”
顾天抬起头,终究还是问了:“今晚的事,陆城哥你……”
“与我无关,但有些人,就像我说的,躲是躲不掉的。”乔陆城直视他的眼睛,“Twilight的定位,半透明设计,会员筛选......都适合做一些不方便的事,在决定开店之前,我就想到了。但我有我的规矩,尔虞我诈只要不波及到我的底线,就可以存在。世界这么大,该管的事情太多了,一个人的奋不顾身,换来的不是海晏河清,而是牵连一片。”
顾天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他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
两人皆沉默了片刻,二楼传来乱响。
乔陆城主动又提及了今晚的事:“化工厂的案子怕是要在今晚结束了。”
声音入耳,顾天的瞳孔幽深了几许。
乔陆城瞥他一眼,淡淡道:“瞧你这点出息。放心吧,那小子虽然脾气爆了点,但他会护住景椿的。”
顾天没动,端坐在原处,几秒后,突然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酒:“陆城哥,这杯酒比上回好喝多了。”
乔陆城微怔:“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