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只要是你认真想好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没想到,那夜的话他竟记得这样清楚。
他接着往下说:“从我十六岁认识你时,你就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虽然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可骨子里的倔强与孤勇,对命运的不妥协,是怎么都磨不掉。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景椿固执地又说了句:“你……不问问吗?”
顾天侧头看她一眼:“问什么?”
景椿被他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就......问我为什么当记者,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顾天沉默了几秒,前方的红灯亮起,他慢慢把车停稳,方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让你为难。景椿,我信你。你不用觉得非得跟我解释,也不用证明什么。”
我信你。
比程朗一百句冷嘲热讽加起来,更令她心头窒息。
他一直都是这样。
她却步步后退。
重逢的欢喜底下,藏着冷静审视。想要靠近的冲动后面,皆是改不了的防备和恐慌。她把心门越关越紧,却在他一次次坦荡的靠近中,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一个信字当头,步步向前,坦然地敞开所有。
一个愧字压身,寸寸后退,沉默地关上心门。
景椿的心又在他这份理所当然的平静里,狠狠震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源于何处。是庆幸于他的理解?还是失落于他连一丝探究的欲望都没有?
这份信任像一面无尘明镜,一下子就把她心里搞不明白的弯弯绕绕全照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问?为什么不生气?哪怕他皱个眉头,露出一点不赞同,她或许心里都能好受些。至少能证明她的隐瞒和别有用心,是情有可原的。
可顾天没有。
车子重新启动,拐过一个弯道,路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景椿低下头,盯着已经变温的牛奶。
她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或许是职业本能,或许是想用工作隔开令她无所适从的温情,或都不是。她沉默地翻动着平板里的资料,将一份地理分布图调出。
“化工厂的事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它不是意外,工厂地下含有大量的稀缺矿石。”她顿了顿,指尖移动到图上另一个关联点,“Diamond,就是今晚警方在Twilight逮捕的那个人,真名叫许向德,他背后可能有一个组织,因为一系列非法开采操作,直接导致了这次的爆炸。”
这些都是在和崔无思汇报前,苏茜搜查到的。
他们潜入Twilight时,A组的其他成员并未闲着,在后门待命的宋明辉把警方提供的线索同步给了苏茜。不出意外,她三两下交叉比对,就找出了这次化工厂爆炸的真实缘由。
而顾天盯着标注分明,隧道纵横交错的矿区分布图,一听便明白了。她所说的,与媒体上那些含含糊糊的报道是两码事。
他眸色渐深。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他大概也会和公众一样,到现在还以为是个意外。
她继续道:“三年前那家化工厂就被人收购了,非法开采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期间发生过小规模爆炸,但很快就被上面压了下来,最后都不了了之。”
顾天抬眼:“所以今晚许向德出现在Twilight,不是巧合?”
景椿答:“嗯,来Twilight之前我们查到许向德在这出现过,并推测他今晚极有可能再次出现……”
“所以今晚你才会有所顾虑,对吗?”顾天问。
如此一来,他彻底明白了景椿今晚的矛盾所在。
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还有比往日更显疏离的语气,是她想要逃避的另外一个原因。
她来Twilight是为了盯梢许向德,而非单纯听他的演出。
景椿低头咬着吸管,静默不语。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按着计划来的。”顾天像是在替她说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声音低低的,“计划总会遇到变数,人心也会有变。重要的是现在。人命在前,你能做出抉择,愿意坐在这对我坦白这些,已经很好了。”
景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不对。
她的抉择已经把他放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他越是不设防地信任,她越是狼狈地向后退缩。
景椿的眼睛快要看不清了。
是了,在他那句笃定的话后,她该做出选择了。
可是......
两人沉寂了一会儿。
景椿又一次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来这家清吧很久了吗?”
“差不多快一个月了吧。”
景椿侧头看向他:“那你应该知道Twilight的‘三不’原则。”
顾天淡淡地应了声。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猜到了景椿接下来要问什么。
果不其然,她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不接待贵客是Twilight的原则,那为什么还会放任许向德自由出入?”
顾天的目光有些闪动,没有接话。车子缓缓减速,停靠在了路边。引擎熄火,唯余夜风灌入的声音。
他问:“你指乔陆城?”
景椿点头:“你和他的关系……”
“算是益友吧,我虽然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但是我的风格你也清楚,和现在市面上主流追捧的不一样,认可的人不多。乔陆城他……欣赏的是音乐本身,而不是它可能带来的利益。”
她曾以为,她了解顾天的音乐。
那个指下余音袅袅、对音乐造诣极高的少年,在清吧驻唱,不过是天之骄子偶尔的消遣,既能抒怀,又不失风骨。
景椿却发现,自己错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对顾天的认知,从重逢起就在一遍遍地刷新,透明得让她恐慌。
她怔怔地问了一句:“你和这件事......有关吗?”话出口的瞬间,眼泪已先一步滑落,滴在手背上。
心里明明已经有了偏向的答案,却还是让她问出了口。
忽然间,她的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带着薄茧的指腹,正轻轻拭去不断淌下的泪。
景椿定定地看向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然后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没有表情,眼神静静的。
“没有。”顾天黑眸幽深,凝视着她,“但是具体怎么回事要等警方通报,任何猜测都没有意义。我也只是碰巧在那里唱歌。”
景椿把牛奶盒攥紧了些,轻声说了句“……明白了”,然后便彻底沉默下去。
一路再无话。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景椿站在窗外,半弯着腰对他说:“谢谢你的牛奶,还有……车。”
顾天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悠远:“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