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京城分局,走廊的白炽灯还亮着。
审讯室的门半掩。
忙活了一整晚,程朗眼底布满血丝,手边不知道第几根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垂挂,也懒得弹。他揉了揉太阳穴,耳边回荡着许向德猖狂的笑声。
刚关上门,走廊那头就跑来一名年轻警员。
那名警员冲到程朗面前,挤挤眼:“程队!你的追求者上门堵人了。”
程朗脑子正昏沉,闻言,睨了他一眼,嗓音粗哑:“一大早上的,昨晚值班是不是闲出屁了?脑子不清醒的话,我可以帮你。”
年轻警员举起三根手指,一脸正色:“如假包换啊!那姑娘一进门就说找程队,我都跟她说了你在忙。嘿,她倒好,跟没听见似的,在外头干坐了一个多小时。”
程朗皱眉。
他什么时候招惹过这种花了?
“长什么样?”
“冷。”
程朗白了他一眼,那警员立刻发怂,缩了缩脖子:“挺漂亮的一姑娘,就是冷得跟块冰似的......”
他描述着,程朗脑海中倏地闪过昨晚清吧那抹清瘦的身影,花哨的妆容压着清冷的脸。那丫头当时看他的眼神,可不止是冷。
他哼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砂石里:“把许向德给我盯紧了,吃喝拉撒都别离人,马上就到24小时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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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椿在接待室坐了好一会儿,手头上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这才见到了程朗。
结果刚抬眸,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兜里,肩靠着门框,冷冷地往里面看。
程朗走过去:“记者小姐,就算你有权力,警局也不是你来打卡的地方。”
景椿却坐着不动:“程队审了一夜,想必收获颇丰。”
程朗直接回堵了她的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是许向德的事,无可奉告。”
景椿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很遗憾,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程朗眯起眼,不语。
“你和化工厂的厂长,”景椿直视他,“是什么关系?”
寂静维持了片刻。
程朗哂然一笑,难辨深浅:“记者小姐,你可真能追。”他阔步落座,椅子一声轻响,“怎么着,现在当记者的都喜欢打听别人家底了?”
景椿:“我今天来是就事论事。”
男人把玩着手中的烟盒,不动声色。
景椿看向他,那眼神,淡淡的:“梁队在哪?”
程朗:“别拿他老人家压我,这招对我没用。”
景椿冷言道:“既然这条路行不通,我自然另寻他路。”
话落,程朗咒骂一声。
不是他向权力低头,这个丫头眼不见为净最是好,但他最受不了的是自己师父的喋喋不休。那老头要是知道他为难姑娘,能念叨死他。
她一去倒是满载而归,受苦的不还是自己?
越想越亏。程朗把烟盒往桌上一摔,扬起下巴看她:“不如和我做个交易?我倒是考虑一下要不要把进展透露给你。”
景椿嘴角微抽。
若非万不得已,她还真不想和程朗对上,哪怕一眼。和他打交道,比在包厢里挨枪子还累。
程朗一摊手:“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什么交易?”景椿转念道。
“告诉我,你想要知道真相的目的。”程朗将身子往前一倾,目光直直压下来,“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厂长的关系。”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眼神?
于此暗流之中,他盯着景椿的双眸,那里面没有记者常见的贪欲和虚伪,唯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暗晦。
平静得像片深海,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藏着无数暗流。
景椿沉默了。
她想要的,不过是还受害者、受害者家属一个迟来的真相,哪怕他们视如草芥。
正因为是她,才更能体会□□触碰死亡的碎心裂胆。
而此时的这种执着,突然让景椿想起那晚在医院遇到的李文洋。医院对他而言,肯定是危机四伏。上头提供的高端住宅区?定然也是龙潭虎穴。权衡利弊之下,景椿把那孩子交给了警方,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僵持一瞬,程朗忽然有些不耐烦,败下阵来:“他是我养父。”
景椿恍然,她想起今早苏茜发来的众多资料里,那张合影。
工厂大门前,一名年轻男人左手搂着少年程朗,右手牵着小小的孩童。那孩子应该就是昨晚她见到的那名少年了,而站在中间的,想必就是程朗口中的养父。
难怪昨晚见到那少年时,一贯冷静的程朗会失去理智,大概林家父子对于他而言,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既然是养父,”景椿顿了顿,斟酌开口,“昨晚那名少年……”
程朗断然开口:“化工厂的事和林子烨没关系,这案子的水没你想得那么浅,我劝记者小姐还是专心写你的社会新闻,比较明智。”
景椿说:“程队这算是徇私舞弊吗?”
半晌,程朗鼻腔发出一声轻哼:“你拿着权力,居然质问我包庇?”他逼得更近一步,烟草味直往景椿脸上扑,“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公报私仇的?”
景椿半步未退,迎上他的视线:“既然无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许向德的交易现场?”
“记者小姐是独生女吧?”
程朗忽然换了语气,幽幽的:“大概不会知道,一个没爹没妈的人突然有天有了父亲,有了弟弟,是什么感受。林子烨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我是怕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做了什么,擅自判断只会害了他。”
景椿理解着他的话,自相矛盾却又合情合理。
没想到,素来刻薄的程朗与无血缘之亲的弟弟,牵绊会深重至此。
景椿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资料,放在桌面:“这是股权变更的文件。三年前,Star娱乐收购了化工厂,但实际操作的收购人并非现任董事长,而是Diamond,也就是许向德。”
程朗挑眉,下巴点点面前的纸:“说些我不知道的。”
景椿直接指向文件最底端一个不起眼的公司名称:“这是一家空壳公司,其中每笔资金流出的时间,都跟他妻子的医疗费用支出对得上。”
程朗的脸色阴晴不定。因为景椿所说的是事实。
养父在世时,他多少有所耳闻。那时养父经常去医院探望合作伙伴的妻子,他问过一嘴,也只当是养父为人厚道,念及旧情,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个缘由。
“还有一点。”
景椿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程朗面前。
像是集体活动的留影,林晚峰站在中间,周围是几位化工厂骨干。其中一个人她昨晚刚见过。许向德。
“许向德非法开采的事就不多说了,但林厂长出事前一个月,曾把所有最新的地质结构例行检测报告上交给了许向德,结果这些报告很快就被Star娱乐列为了机密。”
程朗眼眸中掠过一抹凉薄笑意。
他们在怕什么?
他冷嗤道:“记者小姐挖料的速度,倒是比我们正儿八经的警察还快。”
景椿:“毕竟我的权力是梁队亲自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