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完药,顾天接了个电话,看了眼景椿,示意她自便。景椿也识趣,慢慢逛着。客厅连着一个房间,门没关严,留着条缝。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占了大半面墙的黑胶。
与其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他的私人音乐窝。光音乐沾边的东西,就占了这屋子的一大半。靠门的墙边立着一排架子,数把吉他倚墙而立。其中有一把,通体哑光深蓝,漆色冷冽,和木吉他的气质迥异。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电吉他了吧?她多看了两眼,没想到顾天也会玩这个。除了那面壮观的黑胶墙,屋内还摆放着一个老式的黑胶唱机。
景椿在屋里转了一圈,脚步忽然停下。书架有一层没放书,摆的是相框。她微微弯腰,看清了照片里的人。
不是高中时的顾天。那面容清俊舒朗,和现在很像,但比记忆里多了不少沉稳和内敛。背景换来换去,好像是从大一到大四,每年都有一张,他站在那儿,神采粲然,耀目如昔。
景椿仔细地看过去,唇边不觉含笑。像是在翻一本不属于自己的相册,明明只是个旁观者,却好像也参与了他的四年。
刚想走,余光瞥见上面几层还放着别的东西。她凑近点儿,仰头一看,是奖杯。不多,拢共就几个,都是颇有分量的奖项。可就这么寥寥几个奖杯,景椿看着,心绪忽沉。以他的才华,不该只换来被束之高阁的奖杯。这些年,他到底走了什么样的路?
正出神,身后传来平和的嗓音:“在看什么?”
景椿问:“你的奖杯怎么放这么高?”
顾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放着占地方,就搁上去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景椿更加不敢深看他眼中独自守望的微凉,与前路未明的薄雾。
景椿:“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写歌不是为了拿奖,拿奖只是顺便。”
景椿不作声。
世人所谓的天才,有时候空负一身才华,行至水穷,最后握在手里的,未必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是不是觉得我很固执?”
顾天兀自继续说着:“别人都在追热点,赶浪潮。等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早被推到了角落,可我还是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声音,看潮水退了又来。”
景椿有些意外他会对她说这些,她心头发涩:“可以试着投稿,像以前在‘夜莺’那样。”
顾天喉结滚了滚,说:“说实话,刚拿到京音录取书的时候,我真挺开心的。可真的进去了才发现,我那点东西,在真正的天才堆里,周围每个人,都才华横溢,野心勃勃。”
他的话说得心平气和,景椿却听得说不出话来。
这八年里,她以为他一路顺遂,走在璀璨又光明的路上。此刻才惊觉,也许她从未真正读懂他的音乐,就像十五岁那年,顾天的琴弦一直留着她的位置,担心她,迁就她,而她却只顾索取温度。这会儿亦是如此。
然而,顾天没有自怨自艾。他说:“毕业前我的导师找我谈过,说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可以内荐到国内最顶级的唱片公司。我拒绝了。”
景椿一怔,抬起眼看他。那双眸子静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做这样的选择。
她很快就明白了顾天这么做的缘由。一旦触碰以红利为尊的染缸,他的音乐迟早要向资本妥协,最终沦为平庸之作。
“嗯。”她垂眼应道。
这回轮到顾天有些按捺不住了:“你不意外?”
景椿摇头:“你要真选了那条路,那就不是你了。”她语速慢悠悠的,“你在‘夜莺’上发了那么多首歌,没人听,你也一直在发。八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没人听的时候在写,有人听了也在写。我不相信你会因为一个内推机会就改变。”
顾天眼底那点疑惑渐渐散了。
“而且你连我那些没头没脑的私信都回了,也没嫌烦。”
顾天顿时笑了:“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顾天微微一笑,没直接答:“这几年好几家大公司都找过我,条件也挺好,但我都没接。你说的投稿我也试过。我以为那些标榜独立、原创的地方会是伯乐,可到头来,伯乐最在意的还是数据。”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不为流量折腰的制作人呢?
那些说只看音乐本身的人,最后还是会问“你有没有粉丝基础”“这首歌能火吗”“愿意配合营销吗”。
景椿的眼眶微润,却笑着接了他最初的话:“是挺固执的,但如果不是你的固执,我想我永远不会听到把我从绝望中拉回来的歌声,乔陆城也不会发现你。”
“是,所以我感激他。”顾天停了停,声音轻下来,“更谢谢你,景椿。”
他已在荒漠中独行太久。她的聆听,像一汪绿洲,偶然闯进他的生活,枯木逢春。那种清澈、沁凉的真实,令他想起自己也曾是个会为一滴甘露而欣喜的人。
而她的世界也曾寸草不生。当生命被宣判凋零,是少年的琴弦响起时,心跳找回了搏动的峰谷。她完整地说出了那句话:“我想活下去。”
音符和心跳,于寂宙中共鸣。
景椿笑了,眼眸中水光氤氲。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但没关系。
命运给了她重逢的契机,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长到足够她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少年,去回应那些从未言明的温柔。
一首一首,重新拾起,好好收藏。
景椿望着他的侧脸,静了片刻,问出了悬在心头的问题:“如果乔陆城真的做了法律之外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许久,顾天才看向她,眸色坦然:“不用顾虑我,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
景椿听得默然。
“如果证据确凿法律会制裁他,”顾天说得清楚,“我也会亲手把他送进去。”
景椿松了口气,望向玻璃柜中熟悉的光影,微微一笑。
风飒然而入,吹散了景椿的思绪。
桌上的甜点被她吃了个大半,在瓷盘里斜斜地靠着。
她总觉得,还需要再说些什么,仿佛这样就能填补横亘在他们之间,长达八年的空白。
于是,景椿终是开口说起那道最深的沟壑:“......那年我的心脏突然有了定论。”
顾天正要收拾餐盘的手,忽然停住了。寂然随风流漫。
景椿轻声说:“国外的医疗团队提供了新的手术方案,成功率比国内预估的要高不少。我以为这次希望又会落空,所以知道消息的时候,我没告诉你,只让护士转交了一封信。”
顾天想起那个没有告别的盛夏,他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骄阳,蝉鸣刺耳,发了很久的呆,才拆开那封信。
“约你见面的那晚,我又发病了。”
信里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可亲耳听她说出来,鼻子一阵发酸。
顾天压住心口细微的闷痛,就听见她说:“在那之前我对死其实没什么感觉了,可黎薇姐姐出事之后,我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惧,怕自己真的死了,怕见不到我的家人,怕再也听不到你的歌声。因为我已经答应你了,要为自己活一次,再赌最后一次。我不想……连试都没试,就对你食言。”
顾天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一句话——赌上全部的运气,与命运做最后的赌局。
字里行间,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也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或许是警方的行动,亦或是景椿搏命般的选择,让他仿佛重新触摸到了当年想活到明年春天的少女——她的决绝,与她的怕。
“病情稍微稳定后,我避开医院的人,去找你。”景椿的目光垂落在心口的位置,“我想在去美国之前,最后听你唱一次歌。”
天光晴好,顾天那双被她形容为盛满星辰的眼睛,此时只剩下令人揪心的晦暗。
说着说着,景椿的眼神就飘远了:“我攒足了勇气想告诉你手术的事,可当你唱完《风》,我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最后我还是当了逃兵。”
漫长的沉默后,顾天终是轻声索要了一个迟来的答案。
“为什么?”
“怕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