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痛和恐惧扭曲的日子,她选择独自咽下仅有百分之六十的绝望。她怕他等来等去,最终等来的只是一纸讣告。
顾天听着她的坦白,喉间滞涩:“你知道我写一首歌,通常要多久吗?”
景椿摇头。
“有灵感的时候,我经常会把自己关起来。顺的话几个小时,要是卡住了,一个星期也未必写出得来。”他顿了顿,“但你取名的那首《风》,我花了半个月。”
景椿不知道的是,对于顾天这样一旦抓住旋律核心,下笔便如泉涌的创作者而言,半个月极为漫长。每个音都推得吃力,每段旋律都像在泥里挣扎。
哪是真的写不出来呢?只是不想就这么空落落地把它写完而已。
他用半个月,才勉强将不告而别的夏天和坠入等待的心情,谱成一首可以唱出口的歌。
而他现在提起这个,不是要清算旧账,也不是因为终于有了个结果......
光隐云后,景椿看见了他眸中的郁色渐散,变回往日清透干净的样子。
他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夜莺’上聊天吗?你说音乐是灵魂的氧气。其实,生命和音乐很像,重要的从来不是终止符和人生的结果……”
顾天转头望向窗外,云在走。
“而是每个音符都曾真正响过、活过。那些猜不到的结局除了徒增悲伤,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说,知道你在为了活下去拼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这事本身就不是徒劳。与其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漫无目的地去写歌,不如让我心里有个着落。哪怕事与愿违,但至少这个过程,我知道我在等什么,在等谁。”他的语气愈发轻柔,尽管景椿觉得他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却不知怎的,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他继续说着:“所以啊,景椿,以后别再怕让我空欢喜,告诉我就行。等不等,难不难过,那是我的事。你呢,只管去跟命运赌。我就在这儿,也不会傻到只是空等。因为等这件事,就能让我知道,你还在某个地方好好打你的仗。”
分开这八年,这些道理景椿早已明白透彻,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害怕的是自己,逃避的也是自己。偏偏在顾天清澈如琉璃的话语里,她所有自我构筑的逃避,都变得无处遁形。原本惶惶不安的心仿佛被一种更温厚的力量填满了。
像是什么惊涛骇浪都未曾发生。
也像是什么风刀霜剑都不会再来。
景椿如是想着,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顾天亦神色温和地注视着她,目光相触,她的眼眶倏地一热。
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笑意温和:“那景记者,现在可以继续执行你昨晚想的宏伟计划了吗?”
他又一次,轻易地看穿了她。
“当然。”景椿眼睫低垂片刻,随即又抬起,声音亮了些,“那天我在Twilight听说你演出的视频在微博上反响很好。”
顾天淡笑:“乔陆城和我提过,不过网上的热度,大多只是昙花一现。”
那支视频上传后,数据持续攀升,酒吧的生意都好了不少。但顾天还是老样子,帽檐压低,口罩遮面。来Twilight的人大多是冲着神秘歌手的名头,真正关注音乐本身的,未必是多数。
景椿摇头,拿出手机点开原视频:“你看,这个用户上传的《月光失效》现场视频,已经有十几万点赞,转发和收藏也都过万了。”
画质粗糙,环境嘈杂,但顾天的歌声和琴声却清越突出。视频的数据远超一个普通酒吧现场该有的热度,评论区更是好评如潮:这是谁?有完整版吗?求歌名!
顾天没能想到这点波澜,竟能成浪。
他眉梢微扬,半开玩笑道:“这数据是刷的?”
“我倒是想。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流量。”景椿睨他一眼,声调微微提高,“你的音乐本来就有吸引力,只是缺少一个正经发布的渠道。所以我想,不如专门建立一个独立的音乐账号。不用太复杂,就偶尔上传你弹唱的视频。就像现在,我拿设备帮你录。Twilight演出照旧,算是线下根基,攒人气;而线上账号,能让你的歌被更多人听到,这样你既能按自己的想法做音乐,又能借网络的东风,多点机会。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她今天说的话,怕是同温悦之讲的还要多,还要细致。
顾天听着一长串计划,神思稍滞:“这个方案你通宵想的?”
他昨天才对她坦白旧事,相隔不过一日。
景椿愣了一下,不置可否:“没通宵,就顺便托同事问的。他们跑文化口的,对这些比较熟。如果你觉得线上不稳妥,京城还有几家做独立厂牌和小众演出的地方,他们不太看重流量,更看作品本身。”
顾天抬眸,看了她一眼:“路是清楚了点。不过我现在做的音乐,估计也没几个人愿意停下来听。”
“我愿意听啊。”
她接得飞快,顾天没忍住,偏过头就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尾。
“你笑什么?”
“没笑。”
景椿心想,又来了。这对话,这否认,简直和之前在厨房时一个样。
她说:“你明明在笑。”
“你说有就有吧。”
“......”
景椿忽然把脸一板,眉头微蹙:“我说正经的,不管最后会有多少人听,第一步总得先把歌送到别人耳朵边上。”
顾天往后随意地一靠,一只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垂眸不语。
她又说:“至于他们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也是你的事,你得自己去经受他们的评价。”
顾天忽然问:“为什么帮我?”
这条路不是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可从没像现在这样,问出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
他想知道。
景椿想也没想就答:“你的音乐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喜欢。
顾天却像没听出其中的分量,说得很清楚:“你不欠我什么,当年能挺过来,靠的是你自己。一直都是。”
这回轮到景椿哑然了。
昔日的痛苦呻吟,仿佛还在耳边嗡鸣,而顾天一句话,就把她想还人情的念头全否了。
她忽然不想看他了。这人怎么一眼就把她的心思看透了。
她说的是音乐账号的事,不是说好翻篇了吗?怎么又绕回去了。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他那句话轻轻挠了一下。
有点酸。
她沉寂了一瞬,说:“谁说是还你的。我是自己挺过来的,手术没人能替,疼也没人能懂。可我最不想活的时候,你的琴声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它让我觉得好像还值得再试一试。就像你一遍遍弹琴给我听,也没想过要我还你什么吧?
末了这句诘问,否定了他的猜测,也否定了景椿心底模糊的弥补念头。
“我说了,我做这些是因为你值得。我不确定用这种方式,最后是会有点水花,还是根本没动静。可你对音乐的执着从来就不是瞻前顾后的。总得先上了这艘船,是生是死,你才能自己决定。”
就像当年,他曾对她说:“能主宰你命运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一个念头只要种下,即使被践踏进泥里,心火未熄,便可再生。
他沉默的太久,景椿已心鼓如鼓。
她抿了口已经半凉的茶,小声道:“学长,你刚才说重要的是过程。”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好,听你的。”他温和地应了声。
景椿神色一正,点头说:“那我还有一些具体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顾天眼含清浅笑意:“嗯,都可以。”
“......我还没说细节。”
“不是说都听你的吗?”
“你先看,再决定。”
顾天静了一秒,说:“考虑过了,没有问题。”
他是打定主意要当甩手掌柜了吗?
景椿垂着眼调试相机,神色恬淡,好像完全没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顾天也暗自笑了,但他的落点和景椿不同。
上次她喊他学长是什么时候?
哦,是在青云中学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午后。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一声声学长喊得礼貌又疏离。
岁月无声,却已翻天覆地。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赌命成功,此刻就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娴熟地调试着相机的参数和镜头。
枝头的麻雀不知被什么惊动,掠影而去。
相安顺遂,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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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光线饱满而柔和,是拍摄的绝佳天然影棚。
他们又聊了许多关于视频的细节——选歌、拍摄角度、发布时间……所有皆是新鲜的。
“中间那段吉他solo,可以稍微处理一下……”
顾天说得投入,手指在吉他面板上轻打着拍子,低声哼了几句,又闭上眼想了想,似乎觉得格外契合,唇角不自觉扬起。
而他不知道,景椿此时没作声,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他专注的侧影,也有些失神。他谈论音乐的模样,眸光灿然,浑然忘我,与记忆中在月光下吟唱的少年渐渐重叠。那些曾望不见尽头的日子一霎扫尽,然后那些安心、释然的暖意将她层层包裹,甘愿沉溺。
景椿蓦然发觉,那个躲在“Moon”ID后面的女孩,欣赏的或许只是音乐投下的幻影,而此刻在触手可及的世界中,不再是朦胧的憧憬,是发自真心的钦慕。
顾天停下指尖的节拍,抬眼一看,笑了:“发什么呆呢?”
景椿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轻咳两下:“挺好的,就按照这个方案拍吧。”说完她便转身去拿三脚架,闷头摆弄设备。
女孩身形一转,背对着他,方才那点细微的波动,很快被工作中凝神静气的状态驱散。
她真的回来了。
其实有一点是薛千予不知晓的。有多少次,他比谁都害怕听到坏消息,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她平安的讯息。这句祈祷,他从未对她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