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正式开始了。
华灯尽敛,指挥登台,乐团就位。
音乐会的曲目编排真挺考究,开头是管弦乐合奏,接着是钢琴独奏、大提琴协奏、民乐重奏......台上的人走马灯似的换,曲风也从古典到现代、从西洋到民族,轮着花样来。
但景椿......她真的听不太进去。
她不是音乐爱好者。平时除了听顾天的歌,其实很少听歌。每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看白纸黑字的新闻特稿。让她坐在声学大厅里,四面八方都是高级音乐,反而有点犯困。
进行到上半场中段,景椿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强撑着,努力盯着台上的弦乐四重奏。弓弦间的旋律细腻如泣,幽咽如诉,仿佛枯叶离枝,归于尘土。
优美是优美。
也很催眠啊。
景椿的脑袋终于一点点往下耷拉,使劲儿想睁着眼,但困神这种东西,来了就是来了,挡都挡不住。
头往左边一歪,弹回来。再歪,再弹。心里还念叨:不能睡,这么高端的场合,睡着了太不尊重演奏者了,而且旁边还坐着……
顾天倒没发现这点小状况,完全沉浸式地听着演出。弦乐四重奏他头回听现场,只觉得编排精妙,看似传统,内里却藏着很现代的暗涌。
坐在景椿左边的是个男孩,大概二十出头,胸前别着音乐学院的徽章。人家是正经来欣赏音乐的,哪想到会碰上这出。
眼看女孩脑袋往下栽,他想扶又不敢伸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干瞪眼。
没过一会儿,男孩忽觉肩上发沉,耳边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僵硬地扭头一看,邻座的脑袋歪在了自己肩上。
他如临大敌般地朝顾天方向求救:
哥,这真不关我事!
你的人,你快把她领回去啊。
顾天见状,轻笑了一下,对男孩颔首,无声地说了句“抱歉”,然后伸手将景椿扶正,靠回椅背上。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景椿随遇而安的睡眠天赋。
才过了几分钟,景椿又倒了,只是这次男孩没有慌,因为她稳稳地落在了右侧的肩窝。
顾天垂眸看去。她大半张脸藏在帽子下,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他有点气笑了,也不管靠着的是谁,睡得还挺香。似乎感觉到这靠枕更合适,她挪了挪,贴上他的手臂,西装外套和卫衣袖子挨在一起,脸偎进他衣领里,彻底睡死过去了。
看着她缩着脖子,脑袋往暖和地方拱的睡相,着实像只兔子,他心头轻轻一软。MD手册歪在胸前,要掉不掉的。他凝神看了看,将滑落到她鼻尖的帽檐轻轻下拉,恰好遮住了落在这边的侧光,她轻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四重奏结束,接上古筝独奏。淙淙琴音,如珠落玉盘,又弹了十多分钟。接着是长笛与竖琴的二重奏,清越悠扬。
整整五首曲子,将近一个小时。顾天就那么撑着,她的发丝蹭着他脖子,轻轻柔柔的,他却一动没动。他眼睛望着舞台,神情专注,好像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可若有人此刻能看进他眼底,就能发现那专注之下,只有一片温柔的恍惚。仿佛山是山,雾是雾,台上乐声依旧,但该听的人,心思不在这里。
景椿没睡多久就醒了,正好是中场休息。
倏忽之间,她睁开眼,看见前排模糊的后脑勺,脑子还糊着。下一秒,猛然回过神,直起身子。她......居然睡着了?在这种地方?!
等等......顾天呢?
一转头,看向右边。
顾天还端坐一旁,背脊挺直,神情则是惯有的平静,一只手随意搭着,而另一条手臂,似乎暗暗绷着,再仔细一瞧,手肘处都压得有些发青了。
所以她刚才觉得睡得那么舒服、踏实,枕得那么安心的枕头......
其实是他。
准确来说,是他的肩膀。
景椿:“......”
完了。
顾天像是看懂了什么,伸手将她的帽檐往上一勾,语气很轻松自然:“帽子扣这么严实,不闷吗?脸都憋红了。”
景椿一把抢回帽子,拉低,遮住半张脸。
“为什么不叫醒我?”她小声嘀咕。
顾天说:“看你睡得沉,没舍得。”
景椿的脸陡然一热。
她睡得有那么死吗?死到让人不舍得叫醒?
顾天似乎低低笑了一下:“你也没睡多久,就中场休息前眯了会儿。”
这算什么理由?
中场休息前和睡了很久,有什么区别?
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为下半场演出做准备,身影忙碌。
“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去后台准备了。”景椿清冷地开口。
“嗯。”顾天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景椿余光瞟向他垂在身侧的手臂,那团淡青比刚才看着更明显了,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见他忽然问:“饿了没?”
“还好。”
“糯米饭和双皮奶都放在休息室了,我去和师兄打个招呼就回来。”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醒了就知道吃。”心里这么想,视线却已转向他,“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
顾天把门牌号告诉她,又交代两句,起身欲走。景椿忙说:“等一下。”
他又回身看着她。
“......谢谢,下次别让我靠了。”
顾天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下来,嗓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那你下次别睡着了。不过呢,我的肩膀暂时还借得起,不算亏本。”
景椿:“……”
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盯着舞台上的竖琴。
“姐妹!”
一个压着兴奋的声音从她身侧炸开。
景椿微愣,循声望去。
只见先前坐在顾天旁边的女孩,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单手攥着葛时延的大幅海报,高频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