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悦之还在絮叨地说什么“机会难得”“空有一身才华”“曝光率”之类的话。顾天偶尔点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乐。他那双细长好看的手握着筷子。她心想:这双手或许更适合为懂他的人谱写旋律,而不是在舞台上争名逐利。
清高。
这个词,现在好像都成贬义了。人人都在拼命往上挤,哪怕为了五斗米折腰,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偏偏就有人甘愿淡泊,隐于幕后,自得其乐。
可每当他弹琴,平静的眼眸里总会泛起无法忽略的、对音乐的痴迷与渴望,仿佛音乐是他失而复得的魂魄。
他跟温悦之说的那些话,好像已经自圆其说了。
但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顾天,你也希望能够遇见伯乐吧?渴望有人能听懂你琴弦下的诉说,识抱负,赞才华,被更多人看见。
过了一会儿,顾天侧过脸,轻声问她:“菜还合胃口吗?”
景椿点点头。
像是察觉到她的思绪,顾天静了一瞬,才说:“其实有些路吧,走的人少,未必就不是好路。”
温悦之低哼:“你们搞艺术的,就是硬骨头,喜欢把不切实际说成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
大抵不是的。他宁愿做沙漠里枯死也傲然屹立的胡杨,也不愿成为盆景园里被精心修剪的迎客松。
顾天,就有这样沉默的傲气。
“那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做幕后?”温悦之又问。
“也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得看有没有人愿意收我的歌。”
温悦之说:“肯定有,你不是还有个Twilight的马甲吗?场场爆满诶。”
顾天笑了笑:“那都是去看热闹的。”
“热闹也是人啊。”
顾天微微颔首,并不反驳,而是说:“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用讨好谁,也不用天天琢磨自己是不是不红了。”
景椿忽然觉得,他真的每天都在刷新她的认知。明明在说重要的事,却说得像在聊天。明明能当歌手,却选了幕后。明明才二十多岁,却活得像个小老头,不争不抢,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放得下。
温悦之挑起长眉,忽然问景椿:“小金鱼,你在《无声之人》到底干嘛的?大记者要转行当导师了?”
“艺人统筹,负责练习生对接和流程辅助。”景椿偷抿了一口果酒,“听我室友说,Star会派几个自家的练习生过来。”
温悦之:“哟,风格怪异的小白脸?”
景椿早就习惯了她的毒舌,莞尔道:“差不多吧,算是他们一贯的标准。”
这几天,景椿除了应付温悦之的饭局和去看音乐会,其余时间都耗在了调查Star娱乐上。
说是调查,但在初步了解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后,景椿竟生出几分佩服。
Star娱乐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可旗下艺人的成绩却是一个比一个能打。
成立两年,便在娱乐圈稳坐头部交椅,靠的显然不仅是资本和资源。
更让景椿意外的是,现在娱乐圈里常见的疯狂买热搜炒作、制造绯闻CP吸引眼球、没事找事搞话题,他们愣是一个都没有。全靠一套被称为“D计划”的练习生培养体系。
听“D系”艺人的死忠粉说,他们管这叫娱乐圈最后一片净土。
与传统偶像不同,“D计划”选拔出的练习生都保留了极其鲜明的个人特色,无论是solo出道,还是团体问世,他们都能融合成独属于Star的耀眼光芒。
当然,过硬的实力只是入场券,要想在娱乐圈杀出重围,就必须要鹤立鸡群。
如果没有卷入许向德的案子,景椿或许会从心底里佩服这位开辟了新天地的掌舵人。
可惜,没有如果。
至于Star的发家史,在互联网上一查便知,不足为奇。
真正奇怪的是,无论景椿怎么查,Star的背景始终蒙着一层雾。
光是注册资金就高达上亿,高管名单也短得可疑。台前是韩奚箫包揽一切,而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董事长孙见然像个隐形人,履历只有薄薄一页纸。
温悦之又给她续了杯果汁,这次是青梅,酸劲从舌根往上窜。
“那个叫阿什么吉的男生,最近怎么没什么动静了?”
“阿吉姆扎?”
“对对对。少数民族的名字真不好记。”
阿吉姆扎。之前爆冷夺冠的高原少年。
景椿想了想,说:“他Lucerne电影节获奖后,就往国外发展了,国内很少露面。”
温悦之啧了声:“大公司就是牛,想捧谁就能把谁送到国际上去。”
“那倒未必,Star每年淘汰的人都能凑一栋楼的麻将桌了。”
温悦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向来看不上娱乐圈的花拳绣腿,在她眼里比法庭上见的漏洞百出的证词还假。
“不止。”
顾天挑着鱼刺,慢悠悠地开口:“还能再开一操场斗地主。”
温悦之冷哼:“娱乐圈就没几个正常人。”
景椿淡淡接了一句:“严格来说,你也不怎么正常。”
“我哪儿不正常了?!”
“正常人会把九曲十八弯的山路当成赛道开吗?”
“我那不是开得快,是控制不住。”
顾天插了一句:“控制不住还一路到山顶?”
“你闭嘴。”温悦之突然没了对学长的客气,“上次送阿椿回去,你那车速跟老爷车有区别吗?”
“我车上坐的是景椿,可不敢开快。”
“......”
得,夫妻俩一条心,合着就挤对她一个?
正说着,玄关门铃突然响了。
温悦之眸光蓦地一闪:“终于来了,今晚的特别嘉宾。”她轻轻按住欲起身开门的景椿,“慢点开啊,做好心理准备,别吓到了。”
景椿虽不明所以,还是带着点犹豫走过去开门。
门廊的阴影里,男孩正低头调整画框。月光从侧面漫过来,依旧是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身形高挑,即使不笑也仿佛噙着洒脱自在的笑意。灰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肩头宽阔,耳钉的辉芒在月色下若有似无。仿佛除了这些,他依然是当年那个光芒粲然的学长。
景椿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方才还在回忆里万般感慨的那个人,竟会在下一秒如此鲜活地站在她面前。
薛千予看清她时,亦目光闪动,有些手足无措:“你是景……景学妹……景椿?!你……你没事?”
“好久不见,薛千予学长。”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就将人拉回蝉鸣渐起的初夏,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白衣,叶茂,无畏,四人,一星空。
薛千予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门后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上,舌尖轻舔下唇,笑了:“温悦之,你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