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薛千予终于明白什么叫命运弄人。
高一暑假。
薛千予穷追猛打,隐约听说景椿去了美国,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这个总是安静淡漠的学妹心脏有着先天性的缺陷。他遇见她时,她的希望不到一年,所以在十五岁的夏天,选择去美国,孤注一掷。
他同样记得闷热的午后,站在院子里,顺着顾天沉默的视线,一同望向梧桐树。蝉鸣嘶哑,骤然坠落,了无生机,他第一次感受到无力的懊悔。
“她会回来的。”
顾天只说了这五个字,便再未主动提起。
薛千予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对一个概率不到四成的事情如此笃信。
八年了,顾天的生活平静无波。他曾以为自己的好兄弟是心里有苦不说,又或是在强迫自己接受最坏的结果,才会如此淡然,鲜少提及。
于是,渐渐地,他也默默消化了已成定局的坏消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大概永远留在了2016年,回不来了。
直到今晚。
直到此刻。
薛千予望着景椿身后那俩同伙,气极反笑:“合着,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温悦之浑不在意,晃着美酒,袅袅贴近景椿:“小金鱼,我这个嘉宾够惊喜吧。”
她们之间的对话,薛千予听得一清二楚。
薛千予沉默含笑,却见他看了一眼始终安静的顾天,又看了一眼景椿,那表情似有点耐人寻味。
顾天,这笔知情不报的账,咱们回头再慢慢算。
薛千予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三人,一左一右静立在景椿身后,恍如八年分离的时光从未离开。
不过,还真的是……打心底里替他们高兴啊。
他将画靠在门廊边一个藤编的竹制架子上,大步上前,微笑着朝景椿张开双臂。
景椿也不扭捏,浅笑着迎上去,轻轻相拥。
“欢迎回来,小学妹。”
薛千予自然是喜不胜收,全然没注意到门边阴影里的温悦之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很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拥抱很快松开。薛千予不露痕迹地把酸涩感憋回去,只是眼角还有些红,他收起画,率先往屋里走。
等他走远几步,景椿琢磨了一下,压着声音问:“你和他一直都有联系?”
方才光顾着旧友重逢,已然把她口中的特别惊喜忘得彻底。
温悦之收起玩味的笑,把手机揣回兜,漫不经心地说:“我很闲吗?上个月碰巧遇到的。”
“碰巧?”
“在Twilight门口。”她直接报了案发地点。
景椿却在两人之间感到一丝不和谐的磁场,还想多问两句,温悦之已经施施然,朝餐厅走去:“别发呆了,开饭开饭。”
话题就这么被她飘飘地带过。
那头,偶然遇见的薛千予拉开椅子坐下,扫过已有战斗痕迹的晚宴:“作为今晚的主角,我就只能享用各位的残羹剩饭了?温律,你这接风宴也太敷衍了吧?”
跟在后面的温悦之一听,有些做贼心虚。
这能怪她吗?要怪就怪顾天做的菜太好吃,让人把持不住。
她嫌弃地瞥了眼空酒杯,先发制人:“谁让你迟到了?迟到了就得罚。三杯!要红白红白掺着喝的那种。”
“两杯。”
“三杯。”
“两杯半。”
“成交。
“......”
薛千予勾了勾嘴角,拇指抵住瓶盖,在桌沿利落一磕,也不用杯子,直接瓶吹,灌下大半瓶红酒,又顺手捞过白酒,对瓶吹了几口。
“行了吧,温律?”
温悦之懒得跟他杠,忽然脚步一顿,看了眼紧挨薛千予的位子,想都没想,直接走到最远的斜对角坐下了。
还不忘拱火:“顾天,听见没?某人嫌你做的菜是剩饭。”
顾天还没答,薛千予已笑着接了过去:“老顾,认识你二十多年,没想到你这么贤惠,我居然一口没吃。”
“说明你没口福。”温悦之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懒得掀,顺嘴就怼,说完又补了句,“不是说请我吃饭?我多吃几口你还有意见了。”
薛千予挑起筷子:“行,当然行。就算是鸿门宴,我也得敞开肚皮吃。”
温悦之冷哼一声:“鸿门宴?你配吗你?你顶多算个添头。”
薛千予:“添头?我薛千予什么时候沦落当添头了?我好歹也是——”
“也是什么?”温悦之头也不转,“是在教室门口被我堵了三次,才肯给顾天带话的人?”
“那是你有求于我。”
“我求你是给你面子。”
“得了吧,要不是看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本少爷至于大发善心吗?”
往事涌上来,久违的一股无名火在温悦之心间蹿跳,抄起手边的龙虾壳就丢过去,然后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手。
而景椿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们吵,印象里好像以前他们就这样,见面就掐,时隔多年,熟稔的火药味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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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笼罩着餐厅,顾天一言不发地去了厨房,很快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来,香气立马充盈了四周。
薛千予吃饱喝足,长腿舒展,顺手捧过顾天的吉他,随意拨弄了几下。他望着景椿的身影,说:“我倒是没想到会在京城见到你,什么时候来的?”
景椿:“21年吧,快四年了。”
薛千予扬眉:“工作?”
景椿摇头:“上学。大四,明年毕业。”
薛千予微愣:“......为什么?”
不等她开口,顾天温和的声音已经从对面传来:“她在美国休养了两年,比我们晚毕业。”
薛千予会意,没再过问,仿佛如今的景椿真的就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孩。
“挺好,”薛千予换了话题,随口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记者。”
似是窥透景椿的性格,薛千予故意逗她:“可以嘛,战地记者?还是那种深入虎穴的调查记者?这职业挺适合你,有胆识,够冷静。”
景椿淡笑,夹了点时蔬,神色平静地吃了,没说什么。
这时手机响了,却不是她的。
顾天瞥了眼屏幕,没动,铃声隔了没几秒,又执着地响起了起来。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温悦之闲闲地晃着酒杯,半举头顶:“战地记者?薛千予,你菜吃多堵到脑子了吧,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满世界乱跑。”
薛千予耸肩,不置可否地说:“你在拐着弯骂我,说我不着家。”
温悦之不吃他这套:“我哪敢,单纯觉得有些人八年没影,一见面就自来熟,你的社交牛逼症也是没谁了。”
外人?几年不见,这丫头口出狂言、强词夺理的本事真是半点没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