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予扫了她一眼,那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让温悦之有些不明所以,随即又挂上轻松的笑,半开玩笑地说:“小学妹,你总不会跑去当什么娱乐记者吧?”
景椿颔首:“差不多。”
薛千予一拍桌子,乐了:“厉害啊,你这是打算潜伏娱乐圈,挖出什么惊天大瓜,好给我们几个人找点乐子。”
景椿被他说得微笑:“就是个实习生,跟前辈跑现场,写稿子。”
薛千予不以为意:“实习生怎么了?那也是未来的无冕之王。”
“吃你的菜吧。”旁边的温悦之听不下去了,声音柔柔的,话却鄙夷,“再吓到我们阿椿,小心我让你把这一桌盘子都舔干净。”
分明是句威胁的话,却因为那双总是带着骄矜的眼眸,反而显得明亮鲜活。
于是,薛千予痞痞地扬起嘴角,翻起旧账:“刚才的偷拍可是侵犯公民肖像权。温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温悦之翻白眼:“那你要告我吗?我等着收律师函。”
就在两人对峙间,顾天回来了,面色如常。
薛千予:“顾天,又是哪个狂热粉丝半夜表白?现在私生可吓人了,你小心点。”
温悦之眉宇讥诮:“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大半夜扰民。”
薛千予这次倒没有立刻回嘴。
景椿却察觉出了异样,轻声说:“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顾天没隐瞒:“是《无声之人》的总制片。”
温悦之微笑说:“音乐会才结束多久?看来,他们这是铁了心要签下你。”
景椿:“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顾天言简意赅:“以素人选手的身份,正式邀请我参赛。”
景椿心头倏然一跳。
邀请参赛……
Star娱乐果然没有放弃。他们想把顾天也拉进这个局里,置于监视之下,然后逼他就范。
一直沉寂不动的薛千予这时忽然开口:“韩奚箫居然还不死心。”
这段时间,顾天已经把Star娱乐多次签约,包括韩奚箫的直接邀请,或多或少和薛千予提过。老实说,薛千予不意外,他一直对顾天的才华很有信心,但就算这样,他也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顾天他,一定会拒绝。
景椿立刻问:“你打算去吗?”
顾天静了片刻,转头直视她:“你认为呢?”
景椿沉默不语。
顾天说:“他们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温悦之脱口而出:“你该不会同意了吧?”
众人都是一静。他却唇角噙着温隽的笑意,沉吟片刻,说:“这次是个机会。”
景椿蹙眉欲劝,温悦之已抢先开口:“这不正好吗?我们想查清许向德死因,但找不到门路。这么好的上门机会,不要白不要。不过,《无声之人》……不,应该是Star娱乐,一会儿对草根节目这么上心,一会儿又要拉你下水,他们图什么?”
温悦之和景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Star娱乐的D计划。
景椿低喃:“他们想要的,或许并非普通偶像,而是能持续走红、完全可控的清流怪物。”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皆是一愣,独独顾天唇畔浮现笑意,他打破沉寂,顺着景椿的话,问:“你刚才说,Star也会派自家的练习生,对吗?”
景椿心思转得飞快:“对,听说是‘D计划’第三批预备成员。你是不是发现到了什么?”
“我也说不清,就是隐约觉得他们培养怪才的体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薛千予刚回国不久,对内娱的动向不甚了解,顾天也未曾对他提过。
他问:“什么体系?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顾天说:“两年前,Star娱乐创立没多久,就对外高调宣布要打造‘最公平的造梦舞台’,要让每个有独特才华的人,都能把特点发挥到极致。”
薛千予呵呵笑:“听上去倒是内娱的一股清流,理想主义色彩挺浓。”
顾天点头:“嗯,一清如水,像人造的童话。”
“人造的童话......” 景椿的思路跟着顾天刚才那句话,一路向下延伸,到了某处,突然止步,她一把抓住顾天的手,抬起头,眸色一亮,“如果所谓的童话,是一个子虚乌有的幌子呢?如果它背后根本不是梦想工坊,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炼狱呢?”
一涉及到专业领域,景椿便会心无旁骛。就如同此刻,她完全沉浸在思维风暴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逾矩行为。
顾天怔了一下,没有抽回,任由她手心贴着他的腕骨。
她继续道:“你如果真的参加这个节目,他们很可能会用自己培养的怪才,来压垮你这个野生天才。”
闻言,温悦之哼笑:“搞了半天,他们不还是一滩浑水?只不过他们给外面看的,都是想让观众看到、乐意追捧的假把式。说白了,Star娱乐根本不在乎这节目怎么样,更不会在意你这个三番五次不给面子的素人。他们真正要做的,是一场实验。”
薛千予看她一眼,目光微敛:“理由呢?”
“娱乐圈最不怕损失的就是新人。”顾天说,“同样,对于那些巨头公司来说,最盼望的就是对手从此陨落,一蹶不振。一旦同时满足这两点,这无疑是稳赚的买卖。现在的Star娱乐没有人敢硬碰硬,推出的艺人也吃到了红利,但为了长盛不衰,我猜,大概就像温悦之说的,他们利用《无声之人》做测试,看看什么样的怪物,最能操控人心,成为他们造神的一部分。”
景椿的心越听越惊,就听见薛千予冷冷笑了:“韩奚箫他们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温悦之一挑眉,扬扬下巴:“你认识韩奚箫?”
“国外手伸不了那么长,国内是骡子是马,一查就清楚。”薛千予冲她眨眼,懒洋洋地说,“但论挖人老底,哪能比得过你呢?”
温悦之不耐烦:“你是不是有病?”
她能不能把这货骂个一百遍?
算了,小金鱼还在这呢,不能吓到小朋友。
景椿没注意这边的幼稚斗嘴,悄声说:“你真的要答应他们?”
顾天微微一笑:“很难说,但这的确是个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真打算好了?”温悦之决定彻底无视那家伙,重新加入讨论,“他们的手段你我心里都有数,就不怕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顾天还是笑着:“你太高看我了,我当然怕。”
然后就见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正看着他,很快明白了她的心思,声音放轻了些:“但现在看来,想阻止下一场悲剧发生,这险,值得一试。”
景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以顾天的性格,他不是个喜欢掺和利益纷争的人,尤其是Star娱乐对他而言,本该是一笑置之的麻烦。
可他偏偏已经为了她,主动卷进来一次了。他用音乐为她引蛇出洞,或许是重逢的情谊余温,又或许是想为她打开一点局面。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只怕她的人情只会越滚越厚。
景椿心绪翻涌:Star娱乐的阴谋,真的同顾天和温悦之推测的这般吗?她不愿细想,如果顾天真的答应参赛,那不等于又一次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人家帮她是情分,她都快要得寸进尺了。而仁至义尽的结局,是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这一下,便让她心头无端地发窒。
更何况,她实在不想看到纯粹喜欢音乐的人,沾上一身洗不掉的名利。
见景椿眉头紧锁,温悦之想起上次在涮火锅店闹的不愉快,她可不想再来一次那种低气压。
鉴于马上又要当和事佬,她快刀斩乱麻,含笑说:“好啦,气氛别搞那么严肃,我也只是猜测,真相还得靠我们未来的王牌记者,景椿同志抽丝剥茧,不是吗?”
景椿心里一暖。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顾天的决定她也无法左右,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
景椿说:“既然Star已经出招了,我就不会放弃。他们不是想玩吗?好,我奉陪到底。”
温悦之的笑容顿时抑制不住,绕过半个桌子,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行啊,小金鱼变身食人鲨,没人比你更合适了,姐妹挺你!”
“没错,撒手去干,天塌下来有我给你兜底呢。”
薛千予随手拨出一串琶音,眼神热血沸腾:“让那群龟孙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牛逼的音乐。”
唯有顾天,在热烈激昂中心头一撞,正色道:“去做你想做的。你身后,有我们。”
景椿被他们说得微笑。
好吧,怎么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