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时间和院长虚与委蛇,毕竟还有很多事在等着她做。
来到镇上,才发现房屋的损毁程度各不相同。有些只是屋顶漏了水,有些却连支撑的梁柱都被雨水浸透,摇摇欲坠。
奥斯汀一户接一户地拜访过去。她将自己攒下的钱悄悄塞给断了粮的镇民,又为受伤的人仔细清理伤口,缠上干净的布条,也沉默地倾听每一段浸满泪水的祈祷与诉苦。
“神父,你说主听到了,会眷顾我们吗?”
“…会。”
可神明真的听得见吗?如果听见了,为什么苦难还是会降落在这些虔诚的人身上?
奥斯汀望着他们满是期盼与悲苦的眼睛,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沉重的惘然。
“奥斯汀!”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循声转过头,下一秒,呼吸轻轻一滞。
是不一样的洛勒莱。她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修女袍,换上了新的衣裙。寻常村镇女子的样式,却意外地贴合她的身形,清晰地勾勒出纤细而流畅的腰线。
略显粗糙的布料非但没有掩盖她的气质,反而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愈发细腻。
奥斯汀怔住了,目光一时无法移开。直到洛勒莱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她才回过神。
“怎么呆住了?”洛勒莱的眼中带着一丝关切,还有隐约的笑意。
随后赶来的艾拉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估计看你入了神。”
奥斯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仓促地垂下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将两人带到尚且能待的阴影处,一边是担心阳光过于炽烈,会让她们感到不适。另一边则是更害怕那过分明亮的光线,会将自己此刻心底翻涌的,晦暗而滚烫的念头照得无所遁形。
“你们怎么过来了?”她稳住心神,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
洛勒莱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确定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压低声音开口:“院长要对你下手,我们放心不下,就赶过来了。”
“我知道。”奥斯汀轻声回答,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嗯?”洛勒莱的惊讶显而易见。
“从她今天的神态和安排里,大致猜到了。”奥斯汀说道,“而且,她发现我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走,连继续慰问的耐心都没了。”
洛勒莱的心沉了沉,她知道院长不会轻易放过奥斯汀,毕竟那么换取钱权的“稀罕物”就在眼前,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或许她此次回去,就是在为下一次做计划。
“我们跑吧。”艾拉说到,她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提议,“父亲给我留了处庄园,我们可以到那里去。”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洛勒莱开心的抱住艾拉。
“那可多了去了,况且这次回去,我有也有重要的事情办。”
“那我们今晚出发。”洛勒莱说道,其余两人纷纷表示同意。
计划完,奥斯汀继续进行手头的工作。洛勒莱和艾拉也绕路回到修道院,换回了那套象征秩序的修女袍。
夜色很快降临。
祷告结束后,修道院逐渐陷入寂静,洛勒莱和艾拉瞧准时机从侧门溜了出去。
而在墙外的一角,奥斯汀早已在那等候。月光下,夜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略有不合身的常服在她身上,消解了神父袍带来的疏离感。
马车早已等在约定好的岔路口,车夫裹着厚外套,在夜风中不住跺脚。
洛勒莱拉上奥斯汀的手腕,快步向马车走去。她能感到奥斯汀的掌心冰凉,脚步也有些迟滞。
上车前,奥斯汀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黑夜中修道院模糊的轮廓。那些熟悉的塔楼和拱窗只剩下沉默的黑暗,曾经庇护她、塑造她,如今却要从前那样将她吞噬。
十年了,她在那些回廊、祈祷室和狭小的房间里,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呼吸自如,潜心祷告,隐藏獠牙与渴望。
她曾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里,最终也容不下她?
“奥斯汀?”洛勒莱轻声唤她,手上微微用力。
奥斯汀转回头,跟着洛勒莱钻进车厢。艾拉已经坐在里面,对车夫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车便晃动起来,碾着碎石路,驶离了修道院。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月光短暂照亮彼此的脸。
洛勒莱敏锐地察觉到奥斯汀的低落。她靠过去,在黑暗中握住奥斯汀冰冷的手指,低声问:“怎么了?在担心吗?”
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夜色,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不是怪物,我不想是怪物……为什么到哪里都一样,哪里都容不下我……”
身体的异样,血液的需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与旁人的不同,与洛勒莱的不同。
奥斯汀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从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洛勒莱的肩上。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洛勒莱肩头的衣料。洛勒莱的心像被狠狠攥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像多年前安慰那个躲在仓库里抽泣的小吸血鬼那样,一下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奥斯汀颤抖的背脊。
等到那崩溃的哭泣稍稍平息,洛勒莱才用指尖轻轻托起奥斯汀的脸。
借着窗外掠过的微弱天光,她凝视着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灰眸,指腹拭去她颊边的泪痕。
“这个世界或许没有给你的不同准备好位置。”洛勒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在昏暗的车厢里。
她微微前倾,额头与奥斯汀相抵,气息交融。
“但我这里有。”
“从我把你从仓库里捡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责任,我的秘密,我违背戒律也要留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藏满了誓言的份量,“我的宝贝。”
“所以,别去管什么容不容得下。”洛勒轻吻她的唇,“只要我还在,你就永远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