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华尔街的废墟上长出新的野草,也足以让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完成一次彻底的蜕变。
当莉莉安拖着那口见证了她人生最低谷的旧皮箱,站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时,2009年的初春正裹挟着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这与纽约地下室里常年阴冷发霉的气味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香樟树、咖啡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那是东方繁华都市特有的、充满生机的味道。
“嘿,这边。”
人群中的陈默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风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Lilian Smith”的接机牌。看到莉莉安走出闸口,他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虽然还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虽然那件米色的大衣依然有些紧绷,但那双曾经布满红血丝的碧绿眼眸,此刻却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清澈透亮。她剪短了曾经油腻的长发,烫成了微卷,整个人少了几分颓废,多了几分干练。
“陈默,好久不见。”莉莉安用略显生涩的中文跟陈默打了招呼,嘴角扬起一个久违的弧度,“谢谢你,我真的来了。”
“欢迎来到中国。”陈默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他眼底的一丝欣慰,“走吧,先去吃饭。我知道你饿了。”
莉莉安心头一紧。作为一个曾经靠垃圾食品续命的“巨无霸”,听到“吃饭”两个字,她的本能反应是既渴望又恐惧。渴望的是食物带来的多巴胺,恐惧的是随之而来的体重飙升。
“呃……我们去吃什么?最好是……健康的。”莉莉安试探性地问道,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沙拉、水煮鸡胸肉之类的寡淡食物。
陈默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放心,保证让你吃得比在纽约还爽,而且不用担心变成‘气球’。”
车子驶入了上海市区。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与充满烟火气的街边小店交相辉映。莉莉安趴在车窗上,看得目不转睛。这里没有华尔街的萧条与死寂,到处都是匆匆忙忙、行色各异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野心与渴望。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弄堂口。
“到了。”陈默停好车,带着莉莉安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本帮菜馆。
“老板,老规矩,加一份响油鳝丝,再加个清炒河虾仁。”陈默熟练地用上海话点菜,然后转头看向莉莉安,“你有什么忌口吗?”
莉莉安茫然地摇了摇头。菜单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复杂的菜名更像是一道道天书。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当那盘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端上来时,莉莉安的眼睛瞬间直了。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诱人的酱汁,简直是她梦中情人的具象化。
“这……这能吃吗?”莉莉安咽了口口水,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腰间那层厚厚的“游泳圈”。在美国,这种高脂肪的食物是她的死穴,吃了就会胖十斤。
“当然,这是中国最经典的家常菜。”陈默夹起一块,放进了自己的碗里,“在中国,食物不仅仅是热量,更是一种文化。我们讲究‘色香味’俱全,讲究‘五味调和’。这里的肉虽然看起来油,但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油脂已经转化成了醇厚的风味,而且搭配了冰糖和香料,吃起来并不腻。”
莉莉安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这是她在来中国前突击学习的技能。她颤抖着夹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
肉皮软糯弹牙,入口即化;瘦肉纤维分明,却不柴不干;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完美地包裹着每一丝肉质。这完全不同于美国那种工业化生产的、只有咸味和油腻感的肉类。
“天哪……这太不可思议了……”莉莉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接下来的几道菜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清炒河虾仁,虾仁个大饱满,口感清新,带着淡淡的甜味,只用了最简单的盐和蛋清腌制,却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