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凝滞如铅,弥漫着受潮的水泥味与陈旧纸张的霉味。
莉莉安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地缝里渗上来的寒意。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光源,惨白地映在她满是血污与尘土的脸上。
屏幕上,是一个未命名的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无声地闪烁,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那是她和记者艾伦共同写下的调查报道初稿——《“源点”的谎言:基因改造背后的活体实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莉莉安记忆的伤口里抠出来的血痂。
艾伦走了。或者说,消失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带着那份足以引爆整个“新纪元”的关键证据——一段从内部窃取的、记录着“茧房”真实用途的影像,匆匆告别。
“等我好消息,”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天亮之前,这篇报道会出现在全球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莉莉安最后一次见到他。
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莉莉安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反复刷新着他们用来联络的加密频道。页面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连那句冰冷的“用户已下线”都未曾出现。艾伦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沙漠,连蒸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被捕了。”莉莉安对着空荡荡的地下室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如果艾伦被捕,那么她——作为这份报道的唯一合作者,作为“茧房”事件的亲历者与关键证人,她的身份很可能也已经暴露。
“组织”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们能从一个微小的IP地址追踪到一只正在呼吸的蝼蚁。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从脚底向上蔓延。莉莉安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她想逃,想立刻冲出去,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但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她不能走。
艾伦把那份影像资料的备份,交给了她。
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量子存储卡,此刻正贴在她的后颈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递着与体温无异的微凉。那是艾伦最后的信任,也是他用自由(甚至是生命)换来的唯一筹码。
如果她走了,这份证据就会永远沉睡,艾伦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如果她留下了,等待她的,很可能是和艾伦一样的命运,甚至更糟。
地下室的门是用整块废金属焊接而成的,上面布满了她这些天来刻下的划痕——那是她用来计算时间的标记。此刻,这些划痕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囚笼的栏杆。
“冷静,莉莉安,冷静……”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腕,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文档的最后一段话还停留在那里,是艾伦的笔迹:
“……我们揭露这一切,并非为了制造恐慌,而是为了唤醒。当第一缕光刺破谎言的茧房,我们终将重获自由。”
“第一缕光……”莉莉安苦笑了一声。
现在,光源消失了,持灯的人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守着一个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秘密。
她该怎么办?
发布这篇报道?没有艾伦的协助,她无法突破“组织”的网络封锁,强行上传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销毁证据?那是对艾伦的背叛,是对所有在“茧房”里受苦甚至死去的人的背叛。
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裹住,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莉莉安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不是病毒,也不是黑客入侵的提示。
是那个加密频道的页面,自动刷新了。
一行新的文字,突兀地出现在了空白的对话框里。
“莉莉安,在吗?”
ID显示是“艾伦”。
莉莉安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无法敲击键盘。
“艾伦?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没事吧?”她飞快地输入着,按下回车键的手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待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在她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没事。出了点意外,晚了点。别担心。按计划,准备发布。”
依旧是艾伦的风格,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莉莉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以为你……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听我指挥。我会把一个程序发送到你的终端,你只需要运行它,它会自动把报道和影像上传到所有预设的节点。”
“好!准备好了!”
一个文件传输的窗口弹了出来。莉莉安看着进度条从0%开始跳动,心脏随着数字的攀升而剧烈搏动。90%……95%……99%……
完成了。
“程序已接收。正在运行。”莉莉安输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