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抬头望天,日头西斜,暮色将至。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返回净房。因为拖延愈久,破绽愈多。
他整理好衣袍,拍去尘土,脸上重新堆叠起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懦弱与惶恐的神情。
李原装成一个谨慎过度的寻常小太监,低着头、缩着肩,沿着宫墙阴影,疾步而行。
一路有惊无险,避开几波巡逻后,他终是回到了那充斥着腥秽气味的净房小院。
福安仍在值房内打着盹,鼾声如雷,似乎对外间风波一无所知。
李原心中稍定,悄然回到自己那冰冷狭窄的铺位,盘膝坐下,默运《龟息功》,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心绪。
今日之事,凶险异常,虽侥幸脱身,然隐患已种。曹敬那边,连失三人,岂会善罢甘休?定会追查。自己虽处理得干净,但宫中耳目众多,难保万全。
“需得尽快寻个倚仗,至少,要能暂避这扑面而来的杀机。”他暗忖,目光不由投向冷宫方向。
七皇子朱瑄,病中无人问津,恰如溺水之人,若此时递过一根稻草……然则,如何递得自然、递得不露痕迹,且能让其信之、用之,而非疑之、弃之甚至杀之灭口,其中分寸,拿捏不易。
正思虑间,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呼喝:“净房管事何在?出来回话!”
李原心头猛地一沉!对方来得竟如此之快!
他迅速躺倒,扯过薄被盖在身上,伪装成酣睡模样,耳力却提升至极致。
只听福安似是惊醒,趿拉着鞋迎出去,声音带着睡意与谄媚:“哎呦,几位上差,不知有何吩咐?”
来者语气倨傲:“咱家是司礼监曹公公麾下的。问你,你手下可有个叫李原的小火者?”
李原藏在被中的手,悄然握紧。
福安忙道:“有有有,不知这小兔崽子何处得罪了上差?”
“哼,得罪?倒也谈不上。只是今日午后,有人见他在西六宫一带鬼鬼祟祟,曹公公命咱家来问问话。叫他出来!”
福安迟疑道:“这……回上差,李原那孩子午后吃了饭,说是身子不适,一直在房里歇着,未曾出去啊。是不是……看错了?”
“歇着?”那声音冷笑,“叫他起来!咱家亲眼瞧瞧。”说完,脚步声向李原住处逼近。
李原心念电转,此刻若起身,对方盘问起来,自己言辞稍有漏洞,便是灭顶之灾。福安虽出言维护,但其心思难测,未必可靠。
就在房门将被推开之际,李原猛地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音嘶哑虚弱,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他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脸上逼出几分病态的潮红,眼神涣散,望向门口,气若游丝道:“干……干爹……是……是谁来了?孩儿……孩儿这身上忽冷忽热,怕是……怕是染了风寒……”
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已是病入膏肓。
福安见状,忙对那几位司礼监太监赔笑道:“上差您看,这兔崽子确是病了,病得不轻。这净房之地,污秽不堪,莫要过了病气给几位上差。”
那领头太监皱眉打量着李原,见他面色蜡黄、唇色发白、浑身颤抖,不似作伪,又嫌恶地瞥了眼这陋室环境,心中信了七八分。宫中最忌时疫,若真染了恶疾,却是麻烦。
如若因为这等人染了病,失了在圣上跟前伺候的机会,那可是得不偿失!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既是真的病了,就好生歇着。只是记着,管束好手下人,莫要胡乱走动,冲撞了贵人!”
“是是是,上差放心,奴婢一定严加管束!”福安连声应承,将那几人送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福安回转,站在李原铺前,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半晌不语。
李原心中忐忑,面上却仍是那副病弱之态,喘息着道:“多谢……多谢干爹回护……”
福安忽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小原子,这宫里的水,深着呢。有些浑水,蹚不得。今日之事,咱家替你挡了,往后……你好自为之。”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蹒跚着回了自己屋。
李原望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中波澜微起。福安此言,是警告,亦是提醒。
他知道福安定然猜到了些什么,但仍然选择替自己遮掩。这老太监,看似糊涂,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份情,李原记下了,虽然其中未必没有福安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危机暂解,然李原深知,曹敬疑心既起,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如同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那包治咳嗽的草药还有几剂尚在怀中,七皇子朱瑄之病,或可一用。
然则,如何接近?直接献药,太过突兀,无异自曝其短。需得寻个由头,要不着痕迹。
忽地,他想起前几日福安念叨,说七皇子生母,昔日曾对净房一个老太监有过一饭之恩。虽是小得不能再小之事,然宫中旧事,往往便是这般牵扯。
一个计划,渐渐于李原心中成形。或可借报恩之名,行投机之实。风险依旧,然眼下,似乎别无他路。
他摸了摸怀中草药,又想起那日林中曹公公与黑衣人之对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蝼蚁也要求生!
夜色渐深,净房内外,唯闻风声呜咽。李原卧于铺位上,默诵《龟息功》口诀,气息渐趋平缓绵长,仿若熟睡,但他的手心,还紧紧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