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转动间,李原已经将尸首安置妥当。他取下手套,脱下罩衫,垂手退至角门边,等候那守门太监查验用印。
守门太监捏着鼻子,草草看了板车上的尸首,便取出小印,在李原的文书上盖了一下,催促道:“行了行了,快走罢!”
李原接过文书,小心收好,却并未立刻离开。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公,奴婢……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那太监眉头一皱:“何事?”
李原自怀中摸出那包着草药与字条的小包,双手奉上,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颤:“奴婢……奴婢受净房一位故去老公公临终所托,有……有几句关乎端嫔娘娘的旧话,想……想转呈七皇子殿下。此乃老公公一片报恩之心,求公公……行个方便,代为传递……” 他说着,袖口微动,一小块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掌心。
这便是他第一次尝试。借“报恩”之名,行贿赂之实,乃宫中常见手段。成与不成,皆看这守门太监是否贪财,且是否愿意担此干系。
那太监只觉掌心一沉,掂量了下银子分量,面色稍霁,但一听“端嫔娘娘”、“七皇子”,随后又看了看李原还有他身后板车上的尸体,眼神立刻锐利起来,如同被针扎了一般。
很快,太监将那银子竟又塞回李原手中,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嫌自己脏!七殿下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等人能攀扯的?什么陈年旧话,咱家看你是活腻了!快滚!否则立时拿了你去内侍监!让你见曹公公!”
李原心中一惊,面上却愈发惶恐,几乎要跪下来,带着哭腔道:“公公息怒!奴婢……奴婢不敢,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如同丧家之犬,拉起板车,踉跄着快步离去。
直至拐过宫巷,看不见那角门,李原才放缓脚步,脸上惊惶尽去,只余一片沉静。
第一次叩门,失败了。此法果然太过直接,这守门太监层级太低,不敢沾染丝毫与七皇子相关之事,尤其涉及已失势的端嫔。宫中的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他不慌不忙,拉着板车,并未直接回返净房,而是绕向西苑另一侧。
他记得昨日探查时,见那边有一处小厨房,专司西苑日常用度,常有杂役太监出入,或可寻得机会。
行至小厨房院外,果见几个小火者正搬运菜蔬柴炭。李原将板车停在远处,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堆起那憨厚又带着几分怯懦的笑容,走上前去。
“几位哥哥辛苦。”他对着一个看似领头的小太监躬身道,“奴婢是净房的,路过此地,讨碗热水喝。”
那小太监瞥了他一眼,见其衣着寒酸,又是净房那等地方的,脸上便带了几分鄙夷,但还是指了指院中一口大缸:“缸里有,自己舀去。”
“多谢哥哥。”李原道了谢,自去缸边取了瓢舀水。他一边慢吞吞喝水,一边状若随意地与那几个忙碌的小火者搭话。
“这西苑就是比咱们那地界清净……听说七殿下在此养病,想必各位哥哥伺候得更是精心吧?”他语气中带着羡慕。
一提及七皇子,那几个小火者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那领头的小太监含糊道:“主子的事,咱们哪敢议论。做好本分便是。”
李原点头称是,又叹道:“说的是。只是……唉,奴婢想起净房一位故去的赵老公公,当年曾受过端嫔娘娘大恩,临终还念念不忘。可惜娘娘……如今七殿下又贵体欠安,真是令人唏嘘。”
他再次提及“端嫔”与“报恩”,试图引起这些底层太监的共鸣,或能寻得一个心软之人,代为传话。此番不再直接牵扯七皇子,只打感情之牌,是为第二次尝试。
然而,那几个小火者闻言,非但无动于衷,反而面露警惕之色。那领头太监打量李原几眼,冷冷道:“你这人,怎地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喝完了水就快走,莫要在此碍事!”
另一人更是低声嘀咕:“净房来的,晦气……”
李原心中暗叹。这些底层杂役,看似地位卑微,实则更为小心谨慎,生怕一言不慎,惹祸上身。自己这“报恩”之说,在他们听来,恐怕与麻烦无异。
他不再多言,默默放下水瓢,道了声谢,拉起板车黯然离去。
两次叩门,皆被拒之门外。一次因层级太低,不敢沾染;一次因人心冷漠,明哲保身。这宫廷壁垒之森严,明哲保身之道的影响,可见一斑。
日头渐高,寒意却未减分毫。
李原拉着板车,行走在寂寥宫巷中,身影被拉得细长。他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无多少挫败之感。此等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若那高墙深院如此易进,反倒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