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脑中细细复盘方才两次经过。那角门太监畏惧曹敬,小厨房杂役但求无过……皆非可趁之机。看来,欲达目的,需得另辟蹊径,寻那既不甚起眼,又能接近七皇子,且或有隙可乘之人。
正当他沉思之际,忽闻一阵轻微脚步声自院内传来。却见一个身着青色棉袍、面容憔悴的老太监,在一个小内侍的搀扶下,从前方缓缓过来,似是在这偏僻处透口气。
李原目光一凝。这老太监他认得,乃是七皇子生母端嫔娘娘昔日宫中的旧人,姓吴,如今似乎跟在七皇子身边伺候。
机会!
李原心念电转,当下不再犹豫。他佯装收拾板车,脚下却似不经意般,向那老太监方向靠近几步。待得距离稍近,他忽然“哎呦”一声,脚下似是绊到石块,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怀中那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物事,“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恰巧落在老太监吴公公脚前不远处。
李原慌忙爬起,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便要上前去捡。
吴公公身旁那小内侍已厉声喝道:“哪来的毛手毛脚!惊扰了吴公公,你担待得起吗?”
李原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方才脚下打滑,绝非有意惊扰公公!”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地上的油纸包。
吴公公皱了皱眉,他年岁已高,精神不济,本不欲多事。然目光扫过地上那油纸包,见其包裹得甚是齐整,不似寻常秽物,又见这小太监神色惶恐中透着一丝异样,不由心中微动。他抬了抬手,止住那小内侍的呵斥,缓声道:“罢了,起来吧。那是何物?”
李原心中狂跳,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并未立刻去捡,而是依旧跪着,抬首看向吴公公,眼中适时的泛起泪光,压低声音,语带哽咽道:“回……回吴公公,此物……此物乃奴婢干爹福安,命奴婢务必寻机呈与吴公公或殿下身边的旧人的……说是……说是关乎故去端嫔娘娘的一桩心事……”
“端嫔娘娘”四字入耳,吴公公浑浊的老眼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紧紧盯着李原,声音沉了下来:“哦?端嫔娘娘的心事?福安?可是净房那个老货?”
“正是奴婢干爹。”李原叩头道,“干爹言,许多年前,蒙端嫔娘娘一饭之恩,此生难报。近日整理故物,偶得线索,关乎娘娘当年遗失的一支心爱玉簪……干爹年迈体衰,恐时日无多,特命奴婢冒死前来,将此物与口信带到,以全报恩之念。”他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半真半假,低声飞快说出,并将“玉簪”、“报恩”字眼咬得略重。
吴公公闻言,面色变幻不定。端嫔娘娘失簪旧事,他自然知晓,当年也曾风波微澜,最终不了了之。如今时隔多年,竟又从这净房小太监口中听闻?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油纸包上,沉吟不语。
宫中诡谲,人心难测。此物是真是假?是福安真的念旧,还是有人借机设局?他久历风浪,深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尤其眼下七殿下处境艰难,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然则,若真是端嫔娘娘旧物线索……殿下对母妃之事,向来萦怀于心,或可借此稍慰病中寂寥?
思虑再三,吴公公终是缓缓弯下腰,亲自拾起了那油纸包,入手微沉,似包着药材与纸笺。他并未立刻拆看,只深深看了李原一眼,那目光锐利,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李原伏在地上,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背脊发凉,却强自镇定,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良久,吴公公方直起身,将油纸包纳入袖中,淡淡道:“咱家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福安,他的‘心意’,咱家代殿下领了。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人言。”
“是!是!多谢吴公公!奴婢告退!”李原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拉起板车,几乎是逃离般匆匆离去。
直到拐过宫墙,再也感受不到身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他才敢稍稍放缓脚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吗?他不知。吴公公态度莫测,并未明确表态。那包东西,他是否会呈给七皇子?七皇子又会作何反应?皆是未知之数。
然则,这已是他眼下所能做的极限。种子已然播下,能否发芽,需看天意,亦要看那“玉簪”旧事,能否真正触动七皇子之心。
返回净房,福安并未多问,只在他进门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李原亦不多言,默默收拾工具,清洗双手,仿佛方才西苑门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此后数日,宫中波澜不惊。曹敬那边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未见再有番子来净房查问。
然李原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放松。他依旧每日勤恳当值,夜间则更加刻苦修炼《龟息功》与那《呼吸导引杂论》。
他丹田内气感日渐充盈,虽距后天境界尚远,然耳目聪明,远胜往昔,对周遭气息流动,亦多了几分玄妙感知。
他心知,无论那“投石问路”能否激起回响,自身实力的提升,方是立身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