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墙头的朱瑄,又瞥了一眼瘫坐在地、看似惊魂未定的李原,心中恨意滔天,却不得不强行挤出一点笑容,干巴巴道。
“殿下说笑了。此子胡言乱语,攀诬皇子,其罪当诛。咱家将其收押,乃是依法行事。至于为何逃脱……怕是另有隐情。待咱家将其带回,细细审问,定给殿下和诸位大人一个交代。”
“不必了。”朱瑄淡淡道,“此子既是案中关键人证,又涉及孤之清誉,便由孤带走,交由大理寺看管审讯。曹公公,您以为如何?”
曹敬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朱瑄这是要公然夺人!他若强行阻拦,便是与皇子、与都察院、大理寺公然对抗!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已讨不到好处,只得咬牙道:“既然殿下有旨,咱家……遵命便是。”
说罢,他狠狠瞪了李原一眼,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随即,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带着刘掌班,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宫巷之中。
望着曹敬消失的方向,李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雨水雪水混合着冷汗,自额角滑落。
方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墙头上,朱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李原,”朱瑄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随孤回去。”
李原挣扎着爬起,跪在泥泞之中,向着宫墙方向,深深叩首。
“奴婢……遵命。”
西苑一角,略显破旧的宫殿深处,碳火烧得正旺。
李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棉袍,垂手立在角落,身形半隐于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他面上犹带几分劫后余生的苍白,垂首默默调息。方才一场生死奔逃、几度险死还生,此刻回想,后背仍不免沁出些许冷汗。
然则,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经此一遭,他算是彻底绑在了七皇子这条船上,再无回头之路。
朱瑄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玄色锦被,手中捧着一卷《春秋》,却并未翻阅,只目光沉凝地望着跳动的炉火。
吴公公侍立在榻旁。
灰衣人则抱剑立于门侧阴影中,气息几近于无,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阁内一时寂然,唯闻炭火爆裂之声,以及雪粒子打在屋顶之声。
朱瑄声音略显沙哑,轻轻咳嗽两声:“将你昨夜至今遭遇,细细道来,不可遗漏分毫。”
“启禀殿下。”李原跪下磕头,额头依旧触地,将如何被曹敬拿下、投入暗牢、如何遭遇刺客行刺、又如何侥幸反杀、寻得铁钎撬锁、钻污渠逃脱,乃至最后如何与曹敬狭路相逢,险些毙于掌下,直至朱瑄现身相救……诸般情状,一一道来。
他言语平实,并未刻意渲染凶险,然其中机变、狠绝、隐忍,听在朱瑄等人耳中,却自有惊心动魄之处。
尤其说到以微末内力硬接曹敬掌风、于污渠中潜行时,吴公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灰衣人眼中亦闪过一丝异色。
朱瑄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小几上轻叩,待李原说罢,方缓缓道:“如此说来,那潜入暗牢行刺之人,是白莲教妖匪?”
“奴婢不敢妄断,然其身手诡谲,所用迷香、毒针,皆非宫中常见之物。且……其怀中搜得此物。”
李原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赤铜莲花,花瓣层叠,中心嵌一细小红石,在灯下泛着幽光。
“此物与那圣莲令铁牌纹样相类,只是更为精巧。”
吴公公上前接过,呈与朱瑄。
朱瑄拈起那赤铜莲花,细细端详,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红莲业火,焚我残躯……果然是那群妖人信物。曹敬……当真好胆色,竟真敢与虎谋皮。”
他抬眼看向地上李原:“你可知,那刺客为何能轻易潜入司礼监暗牢?”
李原全身紧绷:“奴婢愚钝,只觉……只觉那暗牢守卫,似乎……似乎有意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