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似乎,是定然。”朱瑄语气笃定,“曹敬将你收押,本是权宜之计。他面圣之时,定然百般狡辩,将西苑之事推个干净。然则父皇虽未立刻降罪,心中疑窦已生,命孤协同三法司查办。曹敬狗急跳墙,便想将你这人证灭口,永绝后患。那刺客,纵非他亲自指派,也必是得了他的默许,方能如入无人之境。”
李原心中凛然,虽早有猜测,得朱瑄亲口证实,仍觉背脊发寒。这宫廷倾轧,果然是你死我活,无所不用其极。
良久,朱瑄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你做的不错。”他并未看向李原,仿佛只是对着空气言语。
李原又磕了一个:“全赖殿下洪福,奴婢方能侥幸脱身。”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满是后怕与恭顺。
朱瑄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侥幸?能以微末内力,于曹敬掌下连避两次,更在暗牢之中反杀刺客……李原,你这‘侥幸’,未免太过惊人了些。”
李原心头猛地一紧,知这位主子心思缜密,定是看出了什么。他依旧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一丝被看破的窘迫。
“殿下明鉴!奴婢……奴婢昔日在那净房,与死尸为伍,偶从一具江湖客尸身上,寻得半篇残缺的吐纳法门,闲来无事,便偷偷练习,只求强身健体,免遭疫病……实在不知那是武功!今日情急之下,胡乱施展,竟……竟能保得住命,实是祖宗保佑,殿下福泽深厚!”
他将早已备好的说辞道出,半真半假,将武功来历推给无名尸首,并强调只是胡乱施展,符合他卑微又有点小机灵的人设。
朱瑄静静听着,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一旁的灰衣人。
灰衣人微微颔首,低声道:“殿下,其所言吐纳法门,气息阴柔绵长,擅于敛息匿形,确是某些江湖左道保命延寿之术的路子,于攻伐厮杀,并无大用。”
李原心中暗松半口气。灰衣人此言,算是间接佐证了他的说法,且点出他这武功不善攻伐,降低了威胁。
朱瑄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李原身上,淡淡道:“起来吧。孤并非怪罪于你。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些许自保之力,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只是,须得用在正途。”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定当竭尽驽钝,为殿下效死!”李原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垂手恭立。
吴公公此时轻咳一声,开口道:“殿下,曹敬经此一挫,必不肯善罢甘休。都察院那边,虽暂时压下了,然西苑大火、白莲妖人之事,终究需要个交代。皇上命殿下协同查案,亦是存了考校之心。”
朱瑄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曹敬老奸巨猾,今日孤借都察院之势,强行保下李原,已是打草惊蛇。他如今必是百般戒备,销毁证据,甚至会……断尾求生。”
李原闻言,心中一动,适时插言道:“殿下,奴婢在暗牢时,曾听那送饭的太监无意间提及,曹公公似乎……正在暗中清理一些‘旧物’,尤其是与光禄寺、内官监采买相关的账册文书……”
这是他结合此前在藏书阁所见那本蓝布册子,以及自身处境,大胆猜测并加工出的信息,意在进一步引导朱瑄关注账目之事,也为他自己后续立功铺路。
朱瑄眸光一闪,看向李原:“哦?你可听得仔细?”
李原忙道:“那太监语焉不详,奴婢也是听得只言片语,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联想到奴婢此前在藏书阁偶见的一些旧档残卷,似乎……似乎内官监近年采买南洋檀香、辽东山参等物,数目与入库记录,颇有出入……”他点到即止,留下足够想象空间。
朱瑄与吴公公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檀香、山参……皆是价值不菲之物。”吴公公沉吟道,“若曹敬真在这些上头动了手脚,中饱私囊,其数额恐怕不小。若能拿到确凿证据,即便扳不倒他,也足以令其伤筋动骨,暂敛锋芒。”
朱瑄微微颔首:“然曹敬经营司礼监多年,党羽遍布,库房重地,必是看守森严。那些关键账册,只怕早已被其转移或销毁。”
阁内再次陷入沉默。线索似乎又断了。
李原伏在地下,心念电转。他知道,此刻正是展现价值之时。他犹豫片刻,似下定决心,低声道:“殿下,奴婢……或有一法,或可一试。”
“讲。”
“奴婢在净房时,曾结识一老宦官,专司各宫废弃文书、垃圾清理之事。据其所言,宫中销毁机密文书,并非全然焚毁,有些……会混杂在每日运出宫的秽物垃圾之中,送至宫外特定之处,由专人处理,以防宫中火患,或留下痕迹。”
李原缓缓道出宫中一项不为人知的潜规则:“那些账册若需紧急处理,曹敬未必敢在宫内大肆焚烧,引人注目。或许……会走这条路子。”
这是他结合净房工作所知,进行的合理推测。宫中处理敏感物品,确有此类隐秘渠道。
朱瑄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从宫外秽物处理处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