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原伺候朱瑄洗漱更衣后,寻了个间隙,将昨夜所见,低声禀明,唯独隐去了自身武功已恢复些许的细节,只推说偶然起夜撞见。
朱瑄听罢,面上无波无澜,只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沉默片刻,方淡淡道:“知道了。此事,勿要对第三人言。”
“奴婢明白。”
朱瑄踱至书案前,目光扫过案头那几份奏章抄本,忽道:“李原,你来看看这幅画。”
李原依言上前,只见案上铺着一幅新裱的《寒江独钓图》。
画笔萧疏,笔墨苍劲,一蓑笠翁孤舟垂钓于浩渺寒江之上,意境高远。落款处,钤着一方“潞王珍赏”的朱印。
“你觉得此画如何?”朱瑄问道。
李原凝神细观,他于书画一道并无深研,然在藏书阁杂览群书,亦有些许见识。
他只觉此画气韵生动,非俗手所能为。然其目光扫过画中那蓑笠翁的鱼篓时,心中微微一动。
那鱼篓的编织纹路,似乎……过于繁复精细了些?与整幅画的写意风格略有不谐。
他谨慎答道:“回殿下,奴婢愚见,此画笔力雄健,意境超脱,当是大家手笔。只是……这鱼篓的画法,似乎格外工细,与周遭景物,微有不同。”
朱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隐去,颔首道:“眼力不错。此画乃潞王叔前日遣人送来,说是给孤解闷。”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鱼篓之上:“你可看出,这纹路有何特别?”
李原凑近细看,只见那鱼篓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纹路回旋曲折,竟隐隐构成某种奇异的图案,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纹路,竟与那日魏瑾给他看的鎏金舞马衔杯银壶图样上的某些装饰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纹路似乎是一种古篆变体,又似海外异纹……”李原迟疑道。
朱瑄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潞王叔雅好金石,收藏甚富,尤喜海外奇珍。这幅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依着那鱼篓纹路,缓缓临摹起来。
墨迹淋漓,渐次成形。李原在一旁看着,心头愈惊。那纹路组合起来,竟隐约是一个“海”字,且环绕着一条蟠龙形状!
“海……龙?”李原低语。
“或许吧。”朱瑄放下笔,目光幽深,“潞王叔就藩湖广,却对海外之事如此关切,甚至不惜以此隐语传递消息。你说,他意欲何为?”
李原心念电转。
潞王乃皇上亲弟,素以风雅自居,不问政事。然其此番举动,显然非同寻常。结合魏瑾正在查探的海外珍宝流失案,以及曹敬勾结海寇的旧事……莫非潞王也与这海上勾当有所牵连?甚至……其志不小?
这西苑,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内有刘选侍这等心怀怨望、勾结外敌的宫妃,外有藩王以字画传递隐语,朝中更是清流与阉党斗得你死我活。
“殿下,此事……”李原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朱瑄将那张临摹的素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潞王叔既然送了画来,孤总不能毫无表示。吴伴伴。”
侍立一旁的吴公公忙应道:“奴婢在。”
“将库里那对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釉如意瓶找出来,明日遣人给潞王叔送去,就说孤谢他赠画之意。”朱瑄语气平淡,“另外,凝和殿那边……加派两个可靠的人手去洒扫,孤看那里太过冷清了。”
“奴婢遵命。”吴公公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安排。
李原知朱瑄这是要引蛇出洞,亦是加强对西苑的掌控。
他默默立于一旁,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子的手段,又多了几分认识。沉稳、果决,且于无声处布子。
又过了两日,午后,李原正于暖阁外廊下值守,忽见一名小宫女端着朱瑄服用后的药渣,欲送往指定处所倾倒。
按宫规,皇子药渣需专人查验后方可处理,以防不测。之前西苑诸人毫不上心,这才给了李原送药之机。
而后皇上解禁西苑,且又将奏折送来于朱瑄批阅,西苑众人立刻记起了宫规,似模似样。
那宫女行经李原身旁时,脚下似是绊了一下,药罐倾斜,些许黑褐色的药渣泼洒出来,溅落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请罪。
李原目光扫过地上药渣,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龟息功》修炼日久,加之那独特的行气法门,他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此刻,他自那浓重的药味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