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遵命。”
朱瑄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不多时,吴公公引刘太医至,为李原清洗包扎伤口。那乌黑掌印,竟是淬毒掌法,幸而李原内力护住心脉,毒性未深,然也需静养旬日。
待处置妥当,天色已微明。风雪渐息,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朱瑄命人抬来软轿,送李原回值房将息。临行前,他忽道:“你房中那两名看守,孤已命人撤去。往后,西苑之内,你可自由行走。只是……莫要忘了藏字。”
李原躺在轿中,隔着轿帘,望见朱瑄立于水榭阶前,玄色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七皇子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软轿“吱呀呀”行于雪地。沿途所见,锦衣卫与京营兵士仍在清理战场,尸首搬运,血迹冲刷,一派肃杀景象。西苑各门皆有重兵把守,气氛凝重。
回到值房,张雄、李悍二人果然已不见踪影。房中炭火新添,温暖如春,桌上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李原躺在榻上,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高起潜虽擒,然其背后牵连之广,恐超想象。白莲教渗透内廷,私运火器,所图绝非小可。
而皇上与朱瑄此番联手布局,一网打尽,其心术手腕,着实可畏。自己还是自大了,小瞧了天下人,尤其是这皇宫的主人。
以后还需要更小心谨慎,以及谦虚,这条通天路,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自己身处其中,虽暂得保全,然前路如何,仍是迷雾重重。
他缓缓闭上眼,《龟息功》心法自然流转,滋养伤处。那缕独辟蹊径的内息,经今夜生死搏杀,竟似又凝实了些许。
窗外,天色大亮,雪后初霁,阳光刺目。
西苑经夜一役,血渍虽已铲除,然那股子铁锈似的腥气,却似渗入砖缝梁木,久久不散。李原倚在值房板铺上,肩头裹着厚厚棉纱,刘太医留下的安神汤药气,与窗外飘进来的冰雪清气交织着,倒冲淡了些许血腥。
他闭目养神,实则耳中听着外间动静。自寅时起,西苑各门便陆续有车马出入,辚辚之声不绝。偶有低语传入门缝,皆是“押送诏狱”、“抄检私邸”云云。
想来高起潜一党,连同那些白莲教死士,此刻正在北镇抚司的刑房里熬炼魂魄。
“吱呀”门扉轻启,吴公公佝偻着身子进来,手中捧着一叠干净衣物,最上头是件簇新的贴里。
“殿下吩咐,给你换身衣裳。”吴公公开口,声音比往日更显沙哑,那双老眼里布满血丝,显是一日一夜不曾合眼,“身上那件,沾了血污,晦气。”
李原挣扎欲起,吴公公摆摆手,将衣物放在床头小几上,自己在凳上坐了,展开贴里。
“你可知,”吴公公忽道,目光落在窗棂上,“昨夜那场风波,牵扯出多少人?”
李原摇头:“奴婢不知。”
“御马监三个管事牌子,内官监两个掌司,连同各监局散职太监、小火者,拢共一百三十七人。”吴公公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午膳的菜式,“外朝也有牵连,通政司一个参议,兵部两个主事,还有个致仕多年的老侍郎。都在今晨,被锦衣卫锁拿去了。”
李原心头微震。一夜之间,朝野震荡至此!皇上与七皇子此番收网,竟是雷霆手段,不留半分余地。
“高起潜呢?”他低声问。
吴公公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诏狱十八般刑罚,他才尝到第三样,便熬不住了。吐出来的东西,牵三挂四,怕是要掀翻半个内廷。”
他顿了顿:“魏公公那边,今日一早就递牌子求见皇上,在乾清宫外跪了半个时辰。”
李原眸光一闪。魏瑾此刻求见,是请罪,还是撇清?高起潜虽与他素有嫌隙,然同属内官,此番大案,难免波及。更何况,白莲教渗透内廷至此,司礼监掌印太监,岂能全无干系?
“皇上……见了么?”李原问。
“见了。”吴公公语气莫测,“说了什么,咱家不知。只听说魏公公出来时,脸色青白,脚步虚浮,是让两个小太监搀着回去的。”
正说话间,外头忽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有小太监在门外低唤:“吴公公,乾清宫张公公来了,带着旨意,已在暖阁候着殿下呢。”
吴公公倏然起身,把贴里放好,对李原道:“你好生歇着,莫要乱走。”说罢匆匆去了。
李原躺在铺上,心中波澜微起。乾清宫来人宣旨,定是关乎昨夜之事。是赏是罚,是功是过,顷刻便见分晓。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外头脚步声又起,却是往值房这边来。门开处,吴公公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名面生的中年太监,身着葵花衫,腰系犀带,气度沉凝,正是乾清宫管事牌子张彝宪。
“李原接旨。”张彝宪立于房中,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李原慌忙起身,忍着肩伤痛楚,跪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