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敢止步。
徐海石那句“京营里头,也未必干净”,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若京营真与海东青有勾连,那这西山便是天罗地网,任他如何挣扎,终是瓮中之鳖。
唯一的生机,或许只有那处——青龙寺后山矿洞。
徐海石要转移火器,必走密道。若能寻到密道入口,或可尾随而出,甚至……趁乱取些凭证。
只是那矿洞必有重兵把守,且徐海石、赵士桢皆在彼处,此去无异自投罗网。然除此之外,还有何路可走?
回别院?京营封山,锦衣卫围院,怕是连山脚都下不去。藏身深山?今年异常寒冷,已至二月中旬,却仍天寒地冻。他无粮无药,不出五日,便是冻饿而死的下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原咬咬牙,将怀中那枚端妃玉佩取出,握在掌心,这条命,不止是自己的。
子时三刻,雪势渐歇。
李原伏在青龙寺后山一处山脊上,千里镜拉至最长,凝目望向下方山谷。
但见谷中灯火点点,隐约可见人影绰绰,车马往来。那里便是齐五哥所说的矿洞所在,亦是徐海石经营多年的巢穴。
只见山谷入口处设了木栅,十余名黑衣汉子持刀肃立;谷内依山建了数排木屋,最大的一间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数道人影,似在议事;更深处,山壁上开凿出数个黑黝黝的洞口,有汉子推着板车进进出出,车上覆着油布,看那沉重力道,所载绝非寻常货物。
李原收起千里镜,心念急转。
硬闯是死路,唯有智取。徐海石既要转移火器,必走密道。这等隐秘巢穴,岂会只有明面一条路?只是密道入口在何处,却是难题。
正思忖间,忽见谷中那间最大的木屋门开,数人鱼贯而出。
当先者一袭青衫,正是徐海石;其后跟着疤脸汉子一阵风、缺耳胖子,还有一个令李原瞳孔骤缩的身影,正是赵士桢!
这厮果然在此。李原心中冷笑。
前番土地庙那般做戏,献图示警,装得倒像忠义之士,实则早与徐海石蛇鼠一窝。只是不知,他图什么?钱财?权势?还是……
只见徐海石与赵士桢低语几句,赵士桢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指点着谷中某处。徐海石听罢,挥挥手,疤脸汉子便领着十余汉子往赵士桢所指方向去。
李原凝目望去,那是山谷西北角,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壁,覆着积雪与枯藤。
疤脸汉子命人扒开枯藤,竟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有锁,疤脸取钥匙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
密道入口!
李原心头一跳,却不急动。徐海石何等人物,岂会这般轻易暴露密道?此中必有蹊跷。他屏息凝神,继续观望。
果然,不过半柱香时分,疤脸等人又自铁门中退出,手中空空,并未搬运货物。徐海石与赵士桢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疤脸重新锁了铁门,覆上枯藤,一行人折返木屋。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李原心中恍然。
那铁门后的密道,恐怕只是个幌子,或是已废弃不用。真正的密道,当在别处。徐海石故意暴露此门,是为迷惑可能存在的窥探者,甚至……引蛇出洞。
好狡猾的老狐狸。
李原伏身不动,心中却有了计较。既然明面上的入口是假,那真的密道,多半藏在更隐蔽处,或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目光扫过谷中那些进出矿洞的板车。每辆车皆由两名汉子推着,进洞时载货,出洞时空车。
然细看之下,却有异样,有些车进洞后,良久方出;有些则进去片刻便出。且那些久不出洞的车,推车的汉子出来时,额角见汗,步履略显虚浮,似是耗力不小。
洞中装卸货物,何须这般费力?除非……那些车进洞后,并非卸货于洞中,而是经由洞内某条暗道,直接运往他处!
李原眸光一亮。是了,矿洞本就是天然屏障,内里四通八达,若开凿出隐秘岔道,连通外界,神不知鬼不觉。
徐海石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着实高明。
只是,岔道入口在洞中何处?又如何避开守卫耳目,潜入查探?
正自思量,忽闻谷中传来一阵骚动。但见木屋门再开,徐海石与赵士桢并肩而出,身后跟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竟是刘二!
这厮不是死了么?李原心头一震。齐五哥分明说,刘二尸首见于荒涧,颈骨折断,一刀毙命。如今怎会?
只见刘二衣衫破碎,满脸血污,被两名汉子押着,跪在雪地中。
徐海石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山脊:“刘二,主上待你不薄,许你南京守陵,保你家人平安。你却阳奉阴违,私传消息,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