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心头一跳。此时传召,且锦衣卫随行,这是请,还是拿?
朱瑄却神色如常,缓缓起身:“更衣。”
吴公公忙取来蟒袍、玉带,伺候着穿戴。李原欲上前帮忙,朱瑄却摆手:“你不必随行。留在别院,看好那几本账册。”
“殿下……”李原欲言又止。
朱瑄系好玉带,整了整衣襟,忽道:“李原,你可知这深宫之中,最险的是什么?”
李原垂首:“奴婢愚钝。”
“是规矩。”朱瑄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时王体乾奉旨而来,锦衣卫随行,一切合乎规矩。孤若抗旨,便是不忠不孝;若从旨,便是落入彀中。进退皆险,然险亦有别,前者是明险,后者是暗险。明险易防,暗险难测。”
他顿了顿:“孤此番进宫,凶吉难料。若三日内未归,你便持东厂玉符去见魏瑾,将账册副本交与他,只告诉他,徐海石未死,影一仍在,大沽口之约不改。”
李原心头剧震:“殿下,魏瑾乃阉党魁首,与海东青本有旧怨,然其心叵测,若将账册交他,岂不是……”
“驱虎吞狼。”朱瑄整好衣袖,“魏瑾贪权,徐海石贪利,二人本是一路货色,却因分赃不均生了嫌隙。孤此番借魏瑾之手除徐海石,是险招,却也是破局之机。”
他看向李原,缓缓道:“你怕么?”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奴婢只怕殿下安危。”
“孤在宫中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朱瑄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你,留在别院,须得万分小心。徐海石既知账册在你手中,必不会罢休。影字部的人,怕已混进来了。”
“那殿下,让吴公陪您……”
朱瑄截断了他的话:“吴伴伴也留下。”
“殿下!”李原和吴公公都大吃一惊,刚要说什么。
朱暄摆摆手:“孤意已决。吴伴伴,你也要守好这澄心别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王体乾尖细的嗓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请速速启程,莫让万岁爷久等。”
朱瑄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李原和吴公公送至廊下,但见院中一顶八抬暖轿停在阶前,轿旁立着王体乾并四名锦衣卫力士。
王体乾见朱瑄出来,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然那四名力士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朱瑄上了轿,帘子放下,灰衣人立在一旁。王体乾高喝一声:“起轿——”轿子吱呀呀出了别院,消失在风雪中。
吴公独立在门口,望着轿影远去,老脸忧色重重:“小原子,你说殿下此番……”
“吴公放心。”李原打断他,声音平静,“殿下自有计较。”
他转身:“烦请吴公传令,从今夜起,别院加双岗,各门落锁,无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你是怕……”
“怕有人浑水摸鱼。”李原走回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徐海石吃了这么大亏,岂会善罢甘休?殿下在时,他们尚忌惮三分;殿下不在,这别院便是块肥肉。”
吴公心中一凛:“咱家这就去安排。”
待吴公离去,李原独立雪中,良久,方缓步回房。房中炭火已熄,寒意刺骨。他只和衣坐在榻上,《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周天运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至亥时时三刻,窗外忽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李原睁眼,悄步至窗边,外头雪地里立着个佝偻身影,正是吴公公。
“有消息。”吴公公声音压得极低,“齐五哥方才递来急信,说西山有异动。”
李原推开窗,吴公闪身而入,反手掩窗,自怀中取出个竹筒。李原燃亮火折,抽出筒中信笺,就着微光细看。
信是齐五哥亲笔,字迹潦草:“酉时三刻,青龙寺后山密道出货车十二辆,皆覆油布,车辙深重。押运者三十余人,黑衣劲装,中有三人腰佩影字令牌。车队往通州方向去,卑职已派两人暗中尾随。另,京营周奎部今日调防,原驻西山北麓的三哨人马撤走两哨,余下一哨亦换防至五里外,西山门户洞开。”
李原合上信笺,眉头紧锁。
徐海石果然动了,那十二车货物,必是那批红夷炮构件。西山门户洞开,显是有人故意放水。周奎这老狐狸,一面卖好殿下,一面又与海东青暗通款曲,真是左右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