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靖忠一怔,随即道:“司礼监值房……”
“既知是司礼监,便该知道规矩。”魏瑾踱步至案前,指尖在那滩泼洒的茶水上点了点,“宫中缉拿人犯,须有驾帖。驾帖须经司礼监批红,方可行事。你今日空手而来,便要提走咱家眼前的人,是视司礼监如无物,还是……视祖宗法度如儿戏?”
魏瑾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可谓是直指赵靖忠和骆养性坏了规矩,与祖宗法典抗衡,更甚至是心有不轨。
赵靖忠脸色微变,强笑道:“公公言重了。此事紧急,指挥使已面奏万岁爷,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魏瑾冷笑,“咱家执掌司礼监多这么多年,从未听说哪桩特事能越过批红之权。便是当年刘问擅权,王仪修乱政,也未敢如此。”
他抬眼,目光如冰:“赵千户若执意要人,不妨请骆指挥亲至,咱家倒要问问,这大晟律例、宫规祖制,在他眼中还算不算数!”
话音落,值房外忽传来整齐步履声。八名东厂番子按刀而入,分列两侧,目光森然盯着赵靖忠三人,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赵靖忠额角沁汗,咬牙道:“魏公公这是要抗旨?”
“旨?”魏瑾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这才是旨。万岁爷今晨亲笔,命咱家彻查宫中火器流失一案。凡涉案人等,无论品级,皆可先拿后奏。”
他将圣旨往案上一拍:“李原涉嫌私通徐海石,盗运红夷炮构件入宫,正在咱家查办之列。赵千户若要提人,不妨等咱家查清了,再论其他。”
真可谓是以旨对旨,以权制权。
赵靖忠面色变幻,终是躬身:“既如此,卑职告退。只是……指挥使那边,还望公公有个交代。”
“咱家自会与骆指挥分说。”魏瑾摆手,“送客。”
东厂番子上前,赵靖忠深深看了李原一眼,转身离去。
值房门重新掩上,魏瑾缓缓坐回椅中,闭目片刻,方道:“你都看见了?”
李原躬身:“奴婢看见了。潞王此番,是要置殿下于死地。”
“不止。”魏瑾睁开眼,眼中尽是疲惫与寒意,“他是要一石三鸟,除七殿下,乱朝纲,更要将咱家拖下水。”
他顿了顿:“刘挺那三十七人,确是你杀的?”
“是。”
“尸体在何处?”
“西山老鹰峡,已由京营运走,说是剿匪战果。”
魏瑾点头:“周奎这老滑头,倒是会做人情。”
说完,他指尖在案上划着,似在思量什么,“赵靖忠今日空手而来,显是仓促行事。骆养性这般着急,怕是……宫中情形有变。”
李原心头一动:“公公是说……”
“万岁爷近年龙体欠安,性情愈发多疑。”魏瑾缓缓道,“潞王此番上奏,时机拿捏极准,选在了恰在祭天大典前夕。若此时爆出皇子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万岁爷必会疑心有人欲借祭天行不轨之事。届时震怒之下,莫说七殿下,便是咱家,乃至整个内廷,皆要受牵连。”
他看向李原:“你那几本账册,现在何处?”
“真本在奴婢身上,副本已藏于他处。”李原自怀中取出油布包裹,双手呈上,“若奴婢有三长两短,三日后,副本自会散播出去。届时,杨国柱、刘挺、周奎等人罪证,将大白于天下。”
魏瑾接过包裹,却不打开,只掂了掂:“你倒是谨慎。”
他顿了顿:“可知咱家为何要保你?”
“奴婢不知。”李原顿了一下,“谢魏公公救命之恩。”
“谢倒是不用了,咱家救你,因为你是把好刀。”魏瑾将包裹搁在案上,目光如炬,“藏书阁出身,懂得要读书;净房蛰伏,心性坚韧;西苑护主,忠勇可嘉;西山周旋,机变百出。更难得的,是懂得藏——藏锋,藏拙,更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