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大亮的天色:“这宫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既聪明又懂得藏的人。徐海石聪明,却不懂藏,终成众矢之的;影一狠辣,却不懂藏,只能做见不得光的鬼。而你……”
魏瑾回身,深深看了李原一眼:“你藏得比他们都深。”
李原垂首:“奴婢惶恐。”
“不必惶恐。”魏瑾摆手,“咱家今日保你,非为善心,是为大局。潞王此番发难,剑指七殿下,实则意在咱家。他与徐海石勾结多年,走私火器、贩卖禁物,所获巨利,大半用于收买朝臣、蓄养死士。去岁那桩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案,便是他暗中作梗,欲借机扳倒咱家。”
魏瑾走回案前,打开那油布包裹,取出账册翻看。越看他脸色越沉,至看到潞王寿礼清单时,指尖微微发颤。
“好个潞王……好个海天商行!”魏瑾合上账册,眼中杀机毕露,“将红夷炮图纸藏于寿礼之中,运入王府,再经内官监火药局仿制……这是要仿成之后,反咬咱家一个‘私造火器、图谋不轨’啊!”
李原心头恍然,原来那些红夷炮构件被运入内官监火药局,非为魏瑾截货,实是潞王借魏瑾之手,行栽赃之实。
一旦仿制成功,潞王便可上奏,言魏瑾私造火器、勾结外藩,届时人赃俱获,魏瑾百口莫辩。
真是好毒的连环计。
对于自己后院着火一事,魏瑾似乎并不着急。他喝了口茶,看向李原,问道:“你方才说,三月二十大沽口之约不改?”
“是。西山内还有多车货物等待自密道运出,疑似还有红夷炮。”李原道,“昨夜齐五哥率人追踪,中伏身亡。临死前传信,言昨夜有批货在张家湾换了宫中采办车辆,持司礼监关防入宫。”
李原并没有明说自己已知之事,他无法完全信任魏瑾,继续抛出真真假假之讯息。
魏瑾眸光一寒:“司礼监关防?哪一房的?”
“奴婢不知。然齐五哥从对方头目身上扯下半块腰牌,在此。”李原取出那半块“司礼监随堂曹”腰牌,呈上。
魏瑾接过,细细端详,良久,方缓缓道:“曹敬虽死,其党羽未尽。司礼监随堂太监八人,中有三人曾为曹敬旧部。咱家前番清理,只动了一人,余下二人……”
说到这,他冷笑着,好一会才道:“倒是藏得深。”
正说话间,外头又传来脚步声。一名东厂档头匆匆而入,低声道:“老祖宗,乾清宫有消息,万岁爷已下旨,命潞王即刻进宫,协理祭天大典。”
魏瑾手中腰牌“啪”地落在案上,潞王何时回京了?!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居然对藩王回京之事一无所知!
“协理……”他喃喃重复这二字,脸上血色尽褪,“好,好个协理。潞王就藩湖广十余年,从未回京。此番竟已回京,万岁爷…这是……京城更是……要变天了。”
李原心头亦是一沉。潞王回京魏瑾对此不知情、七殿下下狱、魏瑾受制、更甚至是魏瑾已失了圣心……这盘棋,潞王已占尽先手。接下来,只怕对方是雷霆万钧,要将对手一网打尽。
“公公,殿下那边……”李原低声问。
魏瑾沉默良久,方道:“诏狱是骆养性地盘,咱家插不进手。不过……”
他看向李原,声音平静:“七殿下既将账册交你,必有后手。你可知他留了什么话?”
李原想起殿下临行前那句“若三日内未归,你便持东厂玉符去见魏瑾”,又想起更早时,殿下在澄心斋中那句看似无意的话:“孤母妃昔年,与仁寿宫的刘太妃有些交情。太妃笃信佛法,常言‘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
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此刻李原细思,却似有深意。
仁寿宫刘太妃,乃先帝嫔妃,在宫中辈分极高。她笃信佛法,常年闭门诵经,不问世事。殿下此时提及,莫非……
李原心念电转,缓缓道:“殿下曾言,仁寿宫刘太妃,或知些旧事。”
魏瑾眸光一闪:“刘太妃?”
随后他沉吟片刻,方道:“她是端妃娘娘入宫时的引教嬷嬷,与端妃确有旧谊。只是这些年在仁寿宫深居简出,连万岁爷都少见,能有何用?”
“奴婢不知。”李原垂首,“然殿下既提及,必有深意。”
魏瑾在房中踱步,良久,方道:“刘太妃虽不同世事,然其侄孙刘守有,现任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掌诏狱刑名。此人……”
他顿了顿:“与骆养性素有嫌隙。”
李原心头一亮。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掌缉捕诏狱,权势熏天;南镇抚司掌本卫刑名、军匠,看似闲散,然亦有制衡之权。
刘守有与骆养性不和,朝野皆知。若刘太妃肯出面,或可借刘守有之手,在诏狱中护殿下周全。
“只是……”魏瑾皱眉,“刘太妃闭门礼佛多年,从不涉朝政。如何能请动她?”
李原想起殿下所赐那枚端妃玉佩,温润莹白,雕着并蒂莲。他自怀中取出,双手呈上:“殿下赐奴婢此物,言若遇万难,可持此玉求见一人。奴婢猜想,或与太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