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将过,天津城外废盐仓。
此地荒废多年,且盐垛坍塌仓房破败,在夜色中如一群蹲伏的鬼影。再加上海风呼啸,更是瘆人。
李原伏在盐仓百步外一处土坡后,龟息功运转,气息敛绝。他已将周遭地形、暗哨布置摸了个七八成。
只见盐仓内外埋伏着不下六十人,其中三十余人着黑衣,持刀佩弩,隐在暗处,呼吸绵长,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另有二余人着天津卫兵士号衣,守在仓房四周,看似警戒,实则将盐仓围成铁桶。
更麻烦的是盐仓屋顶上,伏着三道气息那气息阴冷、诡异、如毒蛇蛰伏。这是影字部的高手,修为皆在后天巅峰,专司刺杀。
这般阵势,莫说抓人取证,便是靠近都难。
李原暗自点头,马林果然没让他失望,这废盐仓,真是个“好地方”。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天津卫通行令,在指尖掂了掂。马林给他此令,到底是为何?难道真的是笃定他活不过今夜?
李原正思量间,盐仓方向忽然有了动静,原来是仓门开了。
只见十余人鱼贯而出,当先两人抬着一口木箱,箱身沉重,压得扁担吱呀作响。后头跟着的人,皆黑衣蒙面,腰佩长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木箱被抬至仓外空地上放下,为首的黑衣人掀开箱盖,内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油纸包,大小如砖,气味刺鼻。
是火药!李原瞳孔骤缩。这般数量的火药,足以炸平半个盐仓。潞王将火药藏于此地,是要做什么?炸仓灭迹,还是……
他还不及细想,忽闻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声急促,由远及近。马上的十余位骑士皆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缇骑!
当先一人玄色斗篷帽檐低垂,正是那骆思恭!
李原心头一震。骆思恭怎会来此?是马林报信,还是……
盐仓外黑衣人们亦是一惊,迅速集结,刀出鞘弩上弦,严阵以待。
骆思恭率众勒马,立于三十丈外,朗声道:“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事骆思恭,奉指挥使之命,缉拿私运火药逆党!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盐仓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骆佥事好大威风。只是……你奉的是谁的命?骆养性的命,还是潞王的命?”
声落,三道黑影自屋顶飘然而下,正是那三名影字部高手。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目光如鹰,虽蒙着面,然那声音李原认得,正是影一!
他竟伤愈了?而且还出现在此处!
骆思恭脸色微变,旋即冷笑:“影一,你竟还敢现身。西山那笔账,本佥事还未与你算。”
“算账?”影一轻笑,“骆佥事,你我都是棋子,何必自相残杀?不若……”
他顿了顿:“联手如何?”
“联手?”骆思恭挑眉,“与你这等见不得光的鬼,有何可联?”
“自然有。”影一缓缓道,“潞王要那批火药,魏瑾要李原的人头,骆指挥要升官发财……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骆思恭沉默。
同时盐仓外气氛骤然凝固,黑衣人与锦衣卫对峙,影字部三人虎视眈眈,而火药箱就搁在空地中央,如一枚随时会爆的雷。
李原伏在土坡后,心中雪亮。真是好一出戏啊!
马林引他来此,是为借影字部之手杀他;影一现身,是为那批火药;骆思恭率众而来,是为坐收渔利;而潞王……潞王要的,恐怕不只是火药,更是要将所有知情者一网打尽。
这废盐仓,便是所有人的坟场!
他正思量间,忽闻盐仓内传来一声巨响!
“轰——!!!”居然是仓房坍塌!只见砖石崩落,烟尘弥漫!紧接着,仓内传来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竟似有另一伙人在内厮杀!
影一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盐仓屋顶忽然窜出数道身影,皆着夜行衣,手持强弩,对着下方黑衣人便是一轮齐射!
“嗖嗖嗖!”箭如飞蝗!黑衣人猝不及防,顿时倒了一片!
“有埋伏!”影一厉喝,拔刀扑向屋顶!
骆思恭亦是一惊,率众后退同时喝道:“结阵!防御!”
盐仓外顿时乱成一团。
李原伏在土坡后,冷眼旁观。仓内那伙人武功路数诡异,且配合默契,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这群人是谁?李原正疑惑间,忽觉身后有异。
那是一股极淡的檀香气,混在海风盐腥中,几乎难以察觉。
李原骤然转身,但见土坡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袭青衫、三缕长须,正是之前在码头的那文士。
只见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目光落在李原身上。
“李典簿,好定力。”文士开口,声音温润,“这般乱局,还能沉得住气。”
李原缓缓起身,与他相隔三丈而立:“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