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管事伏诛,密信截获,潞王倒台……这一连串事,看似结束得干净利落,然其中牵扯的人命、是非、恩怨,却远未平息。
还有小六子、小百子那样的侍从,不过是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棋子,生死荣辱全在执棋者一念之间。
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规矩之内,给这些棋子留一条生路。
有恩必赏,有错必罚。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恩赏太过,易养骄惰;惩罚过重,又失人心。其间分寸,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在净房时见多了世态炎凉,在藏书阁时读多了史书典故,深知这“赏罚”二字,实是御下之道的根本。
李原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很熟悉,是吴公公的。
“李公公。”吴公公在门外唤。
“吴公请进。”
门开了,吴公公捧着个锦盒进来,脸上堆着笑:“李公公,宫里又送东西来了。”
李原起身:“是什么?”
“是司礼监的腰牌、牙牌、关防,还有一套冠服。”吴公公打开锦盒,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枚铜鎏金腰牌,正面刻“司礼监随堂”,背面是个“李”字;一枚象牙牙牌,刻着职司、姓名;一方铜印,篆书“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还有一套石青色贴里,一套葵花胸背团领衫,皆是崭新挺括。
“按制,随堂太监该有斗牛服,只是李公公年纪尚轻,又是初授,便先按常例置办。”吴公公笑道,“等过些时日,再请旨补赐。”
李原拿起腰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那一个“李”字,代表着他如今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太监。可他摩挲着牌面,心中无喜无悲。
司礼监随堂太监。
大半年前,他还是净房里一个处理尸体的小太监,见人便弯腰堆笑,为几钱赏银感恩戴德。如今却掌了这腰牌,穿了这冠服,成了内廷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有劳吴公。”他将腰牌放回锦盒,“这些东西,暂且收在值房罢。殿下那边……”
“殿下刚服了药,正歇着呢。”吴公公压低声音,“太医说了,殿下这病是积年的,须得静养。湖广那边气候温润,于殿下身子有益。”
李原点头:“就藩的事,礼部可有什么消息?”
“定了,四月二十六动身。”吴公公道,“王府设在武昌,原是楚王旧邸,这些年一直空着,前几日已命工部派人修缮。随行人员名录也拟好了,共三百七十二人,护卫、仪仗、仆役、太医,一应俱全。”
“三百七十二人……”李原沉吟,“别院里现有多少人?”
“连同护卫、杂役,共一百八十三人。”吴公公道,“按制,殿下就藩,可带半数旧人。余下的,或留京看守别院,或遣回内务府另行安排。”
“名单拟了么?”
“拟了草稿,正要请李公公过目。”吴公公自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李原接过,一页页翻看,册子上列着姓名、职司、年岁、籍贯,后头备注着“留”、“随”、“遣”三类。他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勾画。
“这个赵嬷嬷,年过六旬,腿脚不便,不宜长途跋涉,留京罢。”
“这个王厨子,是湖广人,擅做家乡菜,随行。”
“这个小顺子,家中老母病重,前日还来求恩典想回乡探视。给他二十两银子,遣回原籍,好生奉养老母。”
他将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哪些人该留,哪些人该随,哪些人该遣,皆有理有据,更兼体恤人情,便是吴公公这般老于世故的,也不禁暗暗点头。
“李公公思虑周全。”吴公公叹道,“咱家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不少管事太监,似李公公这般既懂规矩、又通人情的,实是少见。”
李原摇头:“吴公过奖了。我年轻,许多事还得靠您提点。”
他顿了顿:“就藩之事,千头万绪,往后还要多劳吴公费心。”
“这是咱家本分。”吴公公躬身,“倒是李公公您……司礼监那边,可要去点个卯?虽说皇上让您随侍殿下,可既挂了职,总该去露个面。”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明日罢。今日先把手头的事理清。”
吴公公会意,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值房里又只剩李原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