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城。”李原拨弄着火堆,“在城外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李原从怀中取出那枚楚王府长史印,在火光下细细端详。
长史,十七岁的王府长史,掌一藩民政。
这在大晟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按《大晟会典》,藩王府设长史司,左右长史各一人,正五品,掌王府一应事务。然自永平年后,藩王势微,长史多由朝廷委派,名为辅佐,实为监视。
如今殿下让他做这长史,是要他真正掌权,更要他在这湖广地界,站稳脚跟。
可这脚跟不好站,湖广九府,武昌、汉阳、黄州、承天、德安、荆州、襄阳、郧阳、长沙。地广人杂,土司林立,更兼白莲教余孽未清,豪绅大户盘根错节。
一个空降的藩王,一个十七岁的长史,要在这潭浑水里立起来,难如登天。
更麻烦的是,襄阳城里还有一位二皇子。福王朱瑢,就藩洛阳,如今却出现在襄阳,这本身就已逾制。
按《皇晟祖训》,藩王无旨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会边将、结交朝臣。可杨力寻敢调边军南下,二皇子敢亲赴襄阳,背后若无人默许,岂敢如此?
皇上……也只有这个人了。
李原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如春水,在经脉中周流不息。
自那夜汉水边突破,他修为又精进不少,如今已稳稳站在先天上境门槛上。静慧师太笔记中记载,达此境者,罡气可化形为物,御气可短距飞行,寿元可增一甲子。
可他心中那团火,却比武功精进更让他警醒。火太旺,易焚身。
殿下那句“热肠须用冰鉴盛”,他时时记着。可这一路所见所闻,冻饿而死的灾民、被吊死的百姓、强征民粮的官吏、截杀皇子的边军……每一桩都在往那团火上浇油。
他须得冷下来,冷眼观局,冷心谋算。
他正思量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蹄声沉稳,显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李原睁眼,赵甲五人已悄然起身,按刀戒备。
马蹄在庙外停住。片刻,有人推门而入。
是个青衫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眉眼温润。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皆着便装,太阳穴高高鼓起,赫然是高手。
文士进得庙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原身上,微微一笑:“李长史,久候了。”
李原端坐不动,只抬眼看他:“阁下是?”
“襄阳知府,徐学谟。”文士拱手,“奉二殿下之命,特来相迎。”
二殿下?
李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大人说笑了,咱家不过是七殿下府中一个小小的长史,何劳二殿下挂念?”
“李长史过谦了。”徐学谟笑道,“汉水荒滩,一人退东厂百余精锐;南阳地界,千里奔袭连斩三百敌首。这般人物,莫说二殿下,便是朝中诸位阁老,也是久闻大名了。”
徐学谟这话看似说得客气,其实是字字带刺。
李原缓缓起身,与徐学谟相隔三丈而立:“徐大人既知咱家行踪,当知咱家此来,是为七殿下打前站。二殿下若有事,不妨直说。”
“爽快。”徐学谟点头,“二殿下请李长史过府一叙。”
“若我不去呢?”
“那便可惜了。”徐学谟叹息,“二殿下惜才,本欲与李长史共谋大事。若李长史执意要辅佐七殿下……”
他顿了顿,道:“这襄阳地界,怕是不好走。”
他话音落,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铿锵,已将破庙团团围住。
李原环视四周,忽然笑了。
“徐大人好大的阵仗。”他缓步上前,“只是李某有一事不明,二殿下就藩洛阳,无旨擅离封地,已是逾制。如今更在襄阳私会边将、截杀兄弟,这是要效仿永平旧事,还是要学宁王宸濠?”
徐学谟脸色微变,永平旧事,指的是太宗皇帝朱棱以藩王身份起兵靖难,夺了兄弟的江山;宁王宸濠,则是昭武年间起兵造反的藩王,最终兵败被诛。
这两桩事都是朝廷大忌,更是藩王不能碰的底线。
“李长史慎言!”徐学谟沉声道,“二殿下奉密旨南下巡边,何来逾制之说?至于截杀兄弟……这话从何说起?七殿下就藩湖广,二殿下身为兄长,特在此相迎,兄弟团聚,乃是佳话。”
“佳话?”李原挑眉,“带着数百上少边军相迎的佳话?徐大人,这话你自己信么?”
徐学谟语塞。
李原不再理他,转身对赵甲五人低声道:“待会儿动手,你们先走,去城南十里处的土地庙等我。”